夜宿灵隐
编辑:性恩行者 日期:2015-09-17 11:57

  盂兰盆节夜宿灵隐现在听去似乎是一件很奢侈又颇神秘的事了。

  禅房花木深。客房就在灵隐寺藏书楼右侧,朋友说,客房之所以不对社会营业,是因为它的功能本来就是面对各地僧众挂单(借宿)的,惟佛门节日例外,可以接待寺内法师介绍(担保)的信众,但是不收钱。

  都道丛林精舍如何如何,入室方知不虚,床褥非常洁净,陈设极简,但该有的都有,室内檀香缭绕,室外古木森森,门左是几株修竹,窗右是松萝峭壁,有细细山水沿着厚厚的青苔汩汨而下,红日西坠,蝉们还在哼着,蟋蟀也叮铃了起来。待到月亮初上,我决定外出走走,发现偌大建筑,异常冷清,上下四层似乎只住着我们一家,不由感慨,其实寺庙自古就是和俗众往来频繁的,且不说“三言二拍”里的故事感觉一半猫腻在寺庙,记忆中文人和寺庙的过从更是不胜枚举,比现在的00后跑游戏房还勤,所谓“僧不离俗,俗不离僧”,苏轼曾多次夜宿灵隐,手头恰有一本苏东坡诗选,三百三十二首,涉及各地浮屠的,或夜宿、或昼游,或酬唱,或题壁的竟有近百首,在灵隐藏书楼前的青石板路盘桓时,忽然想起教育部任职时的鲁迅先生,因为辑选图书而常在广化寺食宿案劳,常说鲁迅小说的背景峻凛冷森,是不是和这段生活有关呢?

  向大雄宝殿走去,路灯极少,夜幕中的灵隐,幽暗得快要沉没,白天所见的巍峨,此刻都化作了憧憧黑影,秋声飒飒,不见一人,惟见苏东坡游灵隐时“古松攀龙蛇,怪石坐牛羊”的意境,不觉肌肤粟立,在他之前,唐代被贬越州的宋之问也曾夜宿灵隐。也是秋夜。也是走向大雄宝殿的路上。宋之问见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修竹伟柏葳蕤,便反复苦吟白天卡了壳的诗句:“鹫岭郁岩峣,龙宫锁寂寥……”下面应该有一对更瑰丽壮伟的好句,他知道,但就是茶壶里的馄饨倒不出,却听大殿旁传来一句冷冷的挖苦:“风光就在眼前,何苦哓哓乞讨?”

  当下诗坛,除了王勃、杨炯、卢照邻、骆宾王之外,就是我宋之问了,谁敢如此轻薄?借着摇曳的烛光,他发现殿内的大禅床上坐着一位老和尚。不由一凛,忙压下火气,说,“晚辈愿听教诲。”

  那老僧突然两目炯炯,朗声说:“何不续‘楼观沧海日,门对浙江潮’?!”

  之问大惊。这样大气场的句子当为天心直通之句,岂是常人能及,于是银瓶乍迸,脑洞大开,急急回房续句:“……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扪萝登塔远,刳木取泉遥。霜薄花更发,冰轻叶未凋。待入天台路,看余度石桥。”

  翌日,宋之问再访老僧,已不见矣。僧人说,这就是骆宾王,因兵败于灵隐寺削发出家。

  是耶非耶?公案传说千年,直至道光年间,朱殿芬(曾任河南知县)等夜宿灵隐,还在问寺主“楼观沧海日”出自宋还是骆?寺主回答:“宾王当金轮(武则天曾自称金轮圣神皇帝)时避难于此,今尚有像供居中间,系宾王无疑”。朱殿芬等“视之果然”!

  “视之果然”!说明至少道光乙未年(推算为1835年)时,骆宾王的画像还珍藏在灵隐寺吧?这样想着,不觉到了大雄宝殿,但听一声梵铃,通体光明,盂兰盆节,大放焰口,刹那间,灵隐九楼、十八阁、七十三殿所有的厅堂,灿如白昼,梵音泠泠,人声鼎沸,盂兰盆节的水陆大道场正式开始了。

  我却赶紧退回藏书楼,退回幽暗,退回“古松攀龙蛇,怪石坐牛羊”的清绝诡异。热闹的,绝不是灵隐。

  夜宿灵隐,我何尝不是一直盼着一个意外,盼着一次奇遇,盼着一方冷落的小殿里,有一个苍髯老僧,冷冷地乜我一眼,说:“你,且过来……”呢。(胡展奋,《新民晚报》2015.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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