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亲——张静华

小凯

母亲是我永生永世的最爱。

母亲是我无法抑止的心痛。

多少年来,我甚至不敢提起母亲这两个字,怕在人前泪流满面,怕一个人无法承受巨大的悲恸。30年前母亲46岁突然离世,30年来让我体味着一种深深的自责与愧疚,甚至使我时常陷入一种对宿命的困惑与无奈的迷思之中。

从小到大,我时常会听到外祖父、祖母不断地给我讲起母亲年轻时候的事情。母亲从小就受到良好的家庭教育,读书读到高小。在那个年代,农村许多家里的女孩子是不上学的,外祖父在外面当兵见过世面,他当然一定会让母亲去读书的。母亲高小还没毕业就被安排到当时社里机关做文员工作,后来还担任县里一个木器社的副社长,十六、七岁还被选上人民代表出席县里的大会。母亲不但聪明有才气,而且长得非常漂亮,人们都认为母亲的天资和美貌会让她幸福一生。后来,母亲和当时在乡里粮站当办公室主任的父亲结婚了。父亲是第二次婚姻,至于当初他们是如何相识并结婚的,我并没有一个清晰的了解。他们婚后的生活慢慢发生着转变,结婚不久父亲便做出一个重大的决定:响应国家当时的号召辞去公职回农村务农,母亲也随父亲回村小学当了一名代课教师。也许,父亲当时完全是怀着一种对亲自参与农业生产劳动的美好向往才作出这影响一生的决定的吧,作为晚辈,今天也无权妄评父亲决定的对与否。就在这些变故中,我和弟弟妹妹先后出生来到了人间。

三年自然灾害的到来,农村的日子渐渐限入困境。而这时候父母大概全然没有了初回农村的那种兴奋,开始真正体会到了日子的艰辛困苦。为了照顾我和妹妹,母亲的代课教师也没法干下去了,父亲这个从来不懂生意的人这时候竟也学着做起了小买卖。日子的艰难完全超出了想象,与先前吃皇粮的工作相比,生活的反差让母亲实在接受不了,她的精神极度的压抑。这一年夏天,我们居住的地方突发罕见洪水,家里房屋进水有齐腰深。这时候父亲在外地无法回来,而妹妹此时正出疹子高烧不退……望着眼前的大水和急病的孩子,母亲一下子没了主意,从此,我母亲的精神彻底限入崩溃。

于是从我懂事起,看到的就是一个患有间歇精神病的母亲。说不清楚这对我一生的成长究竟造成了什么样的影响,但至少在我从小到大的印象中,患了精神病的母亲是那么的善良,那么的慈爱。在我心里,母亲就是天下最美丽最善良最可亲可敬的女人。

母亲的病当初是去专科医院治疗过的,治疗后还总是反反复复。母亲不发病的时候,几乎和正常人没什么不同,一样操持家务,上田里干活等。在她发病的时候,常常会一个人发呆,或者嘴里念念叨叨,偶尔会对着父亲大骂一通。母亲虽然有病,家里的生活虽然艰难,但却又陆陆续续地怀孕生养了我的几个弟弟妹妹。记得最清楚的是,父亲母亲经常生气,有许多次,母亲会无缘无故突然抱着正吃奶的孩子步行几十里回到祖父家,但过不了一两天,或者就在祖父家里坐上一会儿,她就又不顾黑夜或风雨赶回自己家来。

病中的母亲,还无时无刻不牵挂着自己的孩子、自己的家。无论母亲的病情好坏,她都十分疼爱自己的孩子。记得有一个弟弟出生后不久便夭折了,是在母亲怀里死去的。当人们要把已经断了气许久的孩子抱出去的时候,母亲却紧紧揽在怀里一点也不松手,她不相信她的孩子已经死去,她大概是坚信自己的孩子一定还会活过来。

在弟弟妹妹中间,母亲最疼爱最牵挂的是我,特别精心地呵护着她生命中的这第一个孩子。有时候,我和小伙伴出去玩的时间长了一点,母亲就会急切地出去找我,只要见到我,她就会满心欢喜。有时看我玩得开心回家晚了,她就会去找我,如果我坚持再玩会儿,母亲便会十分爱怜地叮嘱:“那再玩会儿,就赶紧回家去啊!”很快,她又会从家里跑出来看看我。如果我感冒发烧了,她会非常精心地给我喂药,会急切地一遍又一遍摸我的额头,看看是否退烧了。平时,母亲哪怕是发现我身上出一个小小的疖子,也会不厌其烦地嘱咐我怎样用民间小验方治疗:“半夜里睡醒后不要说话,用‘哑吧’吐沫儿抹一抹就会好的啊!”我上小学和初中是在离家不远的地方,每天中午和晚上放学都要回家的。既便如此,很多时候一到下课,我总会看到母亲在校门口急切等待着我的出现。有时是给我送来吃的东西,有时候仅仅就是为了看我一眼或者给我说上一句话。

上高中的时候,学校离家有七八里远,平时是要住校的,每个星期回家一次。清楚地记得秋天的一个早晨,早操后全校上千名学生都正在操场上集合,突然一位老师走到我面前说:“好像是你母亲来找你了,在那边,你去看看吧。”我几乎是跑着来到操场的一边,看到了手里提着东西正翘首等待的母亲。看到我的一刹那,母亲微笑的眼神里充满了无限的幸福和慈爱。母亲说:“昨晚上做梦梦见你生病了,不放心就早点起来烙馍给你送来,你吃吧!”其实,我平时在学校食堂吃饭,根本不需要母亲送饭的。这时候,看到母亲穿着单薄的衣衫和被露水打湿的裤腿,想到母亲半夜起来为我烙馍天不亮再赶七八里路给我送来——也许仅仅是为了看儿子一眼,我心里阵阵翻涌着无尽的酸痛和对母亲无尽的怜爱,忘记了周围好多好多的老师和同学,我一下子拥着母亲,再也无法抑制住夺眶而出的泪水。

母亲秉承了家人善良和真诚的品性,我从母亲身上最早感受到了什么叫博爱和助人为乐。即使在病中,母亲依然本能地不忘处处想着别人,或者家人,或者邻居,甚至是不认识的流浪乞讨的人。母亲有病,父亲身体也不好,小时候家里的生活一直比较清贫,甚至我和弟弟妹妹们都有些营养不良。可是,母亲却常常会把家里仅有的几个鸡蛋送给生病的邻居吃,如果邻居不要坚持送回来,她就会做成一碗荷包蛋让我再给邻居端过去。那时村里流浪乞讨的人好像特别多,有几次,母亲把那些乞讨的人叫到家里来,给他们做饭吃,临走再把家里不多的粮食送给他们一些。眼看自己家里还没有吃的,有时候免不了我会和母亲争辩几句,可她总是说“你看那些整天在外面跑着要饭的人有多可怜多可怜啊!”

小时候家里曾经有许多黑白的或手工涂了彩的照片,那些照片都是父母结婚前后拍摄的。清楚记得照片上的母亲留着那个年代时髦的短发,一种很女性化姣好的脸型,弯弯的眉毛下有一双清彻如水的眼睛,适中好看的鼻子和嘴唇,微微地笑着透出十分的温柔与和善。在那些照片里,其中还有一张黑白的我出生百天的光肚肚纪念照,照片中的我直直地坐在那儿,脖子上挂着一大串玛瑙,双手扶着两只小脚甜甜地笑着,非常可爱。在当时有很多老百姓还不知照像是怎么回事的时候,家里竟有那么多的照片,可以想见父母年轻时的浪漫幸福。经常看到母亲独自翻看这些照片,有时看着相片若有所思。有一次,母亲病得很严重,竟把家里所有的照片全撕得粉碎扔掉了。

母亲的字写得很好。长大以后,我曾在外祖父家里见到过一条绣花的枕巾,上面有一对彩绣的戏水鸳鸯,旁边是用玫瑰红丝线绣出的“快乐”两个字,那字体十分端庄秀丽。听祖父讲,这两个字是我妈妈自己写自己绣上去的。现在我还清楚记得,小时候我趴在桌子上燃着油灯做作业,母亲非常认真地教我写字的情景。到今天,妻子还一直记着我们结婚后第一次回老家时她见到我母亲时的情景。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媳妇,母亲十分亲热地拉着她的手,一边幸福地微笑一边问:“多大了?叫啥名字呀?家是哪儿的?”母亲问了一遍又一遍,妻子也一遍又一遍认真地回答。说到妻子的名字,母亲顺手在地上写出一个“娜”字,说“是这个‘娜’吧?”说起妻子家是郏县的,母亲竟随手又写出了这个有些生僻的“郏”字,一边写还一边念叨着:“这个字耳朵应该是在这边,如果耳朵在另一边就成了陕西的‘陕’字了。”妈妈说着笑着像个可爱的孩子。那一刻,我和妻子除了为妈妈的记忆力所折服外,同时更深切地感受到了妈妈内心无比的激动和喜悦。

上大学二年级的时候,我不幸患上骨瘤左腿被高位截肢,一切病痛和治疗都是瞒着妈妈的。当我在死亡线上挣扎,最终从心灵和肉体的巨大创痛和阴影中跳出来,能够面对人生罹难的时候,唯一让我痛不欲生的就是:我该如何面对万般痛爱我的患有精神病的母亲?!为了瞒住母亲我患重病截肢的情况,为了不让已经不幸的母亲再为儿子遭受这难以承受的打击,我休学半年都住在外面不敢回家。我急切地想尽快见到母亲,却又十分害怕见到母亲,我不能想象:母亲见到病残儿子时那一刻会是什么样子?儿子可是她生命的全部希望啊!……我终于回家了,任何人都不会想到,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母亲第一眼看到我,盯着我残缺的左腿许久许久,没有眼泪,没有说话,过了很长时间,才慢慢地抚摸着我,轻轻地问了一声:“还疼不疼?腿不锯不行?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从此我发誓:为了母亲,我要坚强地活下去,我要报答母亲,我要补偿母亲一生一世所有的幸福!

19827月,大学毕业后被分配在城里开始了新的生活。刚参加工作时没有住房,我被单位临时安排在小旅馆的一间小房子里。很快,我结婚了,同时也从旅馆里搬了出来,住进了单位家属院里一间不足30平米的房子。虽然如此,我依然有一种非常幸福的感觉。因为身体病残以后,我不但顺利完成了学业,有了一份喜爱的工作,而且还有了属于自己的生活空间。那时候妻子刚从外地来到我身边,工作也是临时性的,两个人的工资合起来也很少,结婚的时候没有一点积蓄。家里父母有病,弟妹们都未自立,生活艰难,因此我结婚时没向父亲要一分钱。我时刻想的是能早一天把母亲接到城里来,接到我们身边,尽我们的能力为她治病,好好照顾她的生活。为了母亲,我们甚至还想到,能早一点让母亲看到我们的孩子,看到她的孙子或孙女。我们相信,到了那个时候,妈妈的病肯定会逐渐好起来的。

1984年的春节,大年三十的下午,我和妻子用仅有的300多元钱,到商店买了一台减价的14寸黑白电视机,也是为了过罢这个年,把妈妈接过来和我们住在一起,也让妈妈看看外面的精彩世界。我曾向医生咨询过,医生说像妈妈这样轻度的精神疾病,如果生活的环境好了,精神压抑减轻了就会有所好转的。然而命运,对妈妈竟然是如此的不公不平!

本来计划等夏天的暑热消退,就回老家接母亲的,可是,噩耗突然传来。1984年农历七月十七,我可怜的母亲突发疾病溘然离世。那一年,母亲刚刚46岁。

母亲,您走得太匆忙了!儿子没能见上您最后一面,您也没有给任何人留下任何一句话,甚至是您一生疼爱牵挂的儿子!母亲,就在您离去的第二年,您可爱的孙子出生了,可是您却没能等到!年复一年,您的儿子工作有了成就,生活也越来越好,您的孙子也长大成人,学业有成,开始成家立业……可这一切,您都永远看不到了。母亲,您为什么就那么突然离开了我们,儿子还没来得及孝敬您啊!……如今,儿子身边甚至连您一张照片也没有!您给儿子留下的,是无尽的悲伤和永远的自责与愧疚!母亲啊,您走得太匆忙了,您让儿子一生一世内心都得不到安宁啊!

……母亲的乳名叫“小姣”,大名叫张静华。

农历二〇一四年七月初四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