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的曾祖母

章林锋

清明期间,我和母亲去给曾祖母扫墓,今年正值曾祖母辞世七周年,扫墓回来,突然想起老人生前往事,不由一阵让人回忆.....

曾祖母,王门俞氏,1910年生人,于绍兴上虞,时宣统二年,自幼被送作童养媳,缠“三寸金莲”,那些岁月的故事,现在已经无从考究知晓。听外婆说起,以前家里是富农,拥有连绵起伏的大山,大片大片的田地,好几间造纸作坊,大串大串的铜钿,家楣算是十分兴旺,后革命,沦为“四类分子”,从此王家一蹶不振。个中苦辱磨难,也只听乡里的老人说起:曾祖母在批斗中被人反绑、带高帽、跪操场、受批判。后来生活好了,她一人住在了自己的老屋,直到离开。

那年冬至(老人已九十又七,目明,耳已不聪),我和哥哥两人前去探望,老人见我们到,泡糖茶,端出荔枝干,脚步轻便利索,十分高兴亲热。我给她点上一根香烟,“侬自家吃呀!”她忙推辞,我点着烟放到了她嘴边。问道:“格香烟要几个铜钿一支”,哥哥凑到她耳根:“两个铜钿一根”,“啊呀?介贵噶,以后勿要吃得介好,钞票省下来要讨老婆的!”,我们哥俩一阵大笑......

每年重阳,乡里的干部亲自来慰问老人,给她提些水果,送点慰问金,所以她对现在干部的好是常常挂在嘴边,因为早年她曾协助“金萧支队”打过仗,那时在山林间也是响当当的一把好手,所有镇里的干部都十分敬重老人。每次重阳收到礼物她都托人捎信给我妈,问问我什么时候从杭州返回富阳山里,她是一定要给我留些桔子苹果的,有时过了重阳好些天才回去,老人还能从袋子里拿出几颗干瘪的金桔。说是要留给小囡吃的。

2008年冬至左右,农历十一月廿三子夜,老人于老屋仙逝,享年鹤寿九十又九。辞世前两天,那日寒雨点点,我去探望,那时她神智尚清晰,她也自知即要西去。她嘱咐我妈:“稻草、寿衣都弄齐了吗,楼上阁楼木箱底的那件我来时的大红嫁衣,一定要捎上,我走了,叫上一桌人给我念念阿弥陀佛”,我点了根烟,还是抽着了凑到她嘴边,老人微微吸了几口,虽然眼神疲惫,却呼吸平缓了很多。见我要回杭州,她说:“我走了的时候,侬勿要来哉,城里的生活要紧”,泪水夺眶而出……

今年已经是老人离开我们的第七个年头,想起老人,她一生清贫淡泊,身体十分硬朗,平时每餐吃老酒二两,一天三餐按时定量,闲来抽几根“杭州牌”香烟,九秩之年,眼力极好,尚能穿针纳鞋,上山攀笋,下地种菜,只是那旧社会的“小脚”让她行动不便,借拐杖自持,八十岁的时耳朵便失聪,我曾买了个让她觉得用着难受的日本牌子的助听器,用老人的话说,听不见好,少了是是非非。村里的男女老少都非常敬重她,因为老人这辈子从不与人红脸,不论人是非,不图名求利,前半辈子做了富农算是受尽了人间极苦,后半辈子只图清净,在老屋前后料理自给自足……

想起曾祖母,我是十分怀念也内疚,六七年前,我刚大学毕业,忙着谋职糊口,哪里有能力接她到杭州城里来看病,确实也留下了无可奈何的离恨。她的近横跨三个世纪的苦难一生让我敬畏,到离世时老人只留下一张木雕床和几张相片,其他没有留下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