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父亲   

胡马

胡马,胡马,

远放燕支山下。

跑沙跑雪独嘶,

东望西望路迷。

迷路,迷路,

边草无穷日暮。

《调笑令》(唐韦应物)

来到鞍山后,白天常是闲着没事,便到图书馆办了借书证。清冷的图书馆书不多,于是借了一本《席幕蓉作品集》,席幕蓉的诗曾是我在十七八岁时最喜欢的,但这本书里没有一首她的诗,全部是她的随笔散文,每晚睡前看几则,又看到了她在《困境》里引用了这首《调笑令》。

有关于马的字眼,总能使我想起父亲,父亲属马,一生操劳,中学时读到“胸前敲瘦骨,兀自带铜声”时,曾和姐妹们戏说父亲便是这样一匹好马!

席幕蓉这篇《困境》中引用了这首调笑令,也恰是因为她父亲在她去欧洲读书时给她写过不少信,将她比做一匹小野马,又因为这个温情的比喻,使她联想到了生活中跑沙跑雪独嘶的自己“马”的经历。

父亲的原信内容是这样的:“在家时的你,就爱一个人到处乱跑,一会儿上山一会儿下海的,我总觉得你是我五个孩子里最不听话的一个,就像一匹小野马。现在,小野马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了,我还真有点不放心,有时候会轻轻地叫你的名字:小野马,离我们老远老远的小野马啊!你也开始想家了吗?”

读到这段文字时,不禁热泪盈眶。被信里那种深沉却炽烈,坚定又温暖的父爱深深地感动着。

仿佛能看到慈父立于窗前,负手思念远方的小儿女。

父亲的慈容也于刹那间清晰地浮现于眼前,音容宛在!

当我还是小女孩的时候,也曾这样离开过父母,独自一人到异乡去求学。

虽然离着家只有十几二十公里的路,但隔着浅浅的海峡,便觉得天遥地远,自小没有离开过父母一步,突然清晨日暮都再看不到他们的身影,那时的心中只有凄伤,甚至绝望,暗自明白自己的人生道路从此就要离开父母的庇护独自闯荡了,那种不舍,那种伤痛,是足以让自己在睡梦中都觉得冰冷的。

那个时候读到:

胡马,胡马,远放燕支山下。跑沙跑雪独嘶,东望西望路迷。

迷路,迷路,边草无穷日暮。

只觉得自己便是那一匹被远放燕支山下,跑沙跑雪独嘶,东望西望路迷的可怜的、凄惶的、乡关难回的离群马儿。

被乡愁包围着的凄伤的日子里,最开心最温暖的莫过于听到父亲第二天将来看我的消息了。

那时父亲经营着小小的生意,偶尔会到我求学的海滨小城——汕头去办事。

至今记得父亲来时的情景,他总是在中午放学时站在校门的铁栅栏外,穿着半旧的西装,双手负在身后,微微笑着,慈和的远远地看着我跑向他。

那个时候,我是父亲眼中唯一的女儿!

在六个兄弟姐妹中,我并不是父亲最喜欢的,而且有可能是他最不喜欢的,大姐从小吃苦耐劳,是父亲的好帮手;二姐是姐妹中最温柔最善解人意的,父亲自来喜欢她;大弟是家中的第一个男孩,自然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小弟小妹都是父母的小把戏,得到的是更多的宽容与爱护。只有我从小倔强较真的性格常常要受到他的批评呵责。

但当他立于校门外远远注视着我奔向他时,我却是他离巢试飞、嗷嗷待哺的小女儿。

他曾经笑着说过我每次从学校里跑出来的时候,总是快乐得像一只小鸟。

那个时候父亲的心里一定是柔软而温馨的,他突然发现原来他六个儿女中最倔强最不讨他欢心的那个原来也是这样稚嫩可爱。

被父亲比喻成一只快乐的小鸟,是我这一辈子得到的最温情的赞喻了。

那个时候,只知道离开父母独自生活已是最悲凄的事了,却还完全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一种别离是永远不可能再见的。

从来没有想过那个站在校门外慈和地等待着我的健朗高大、敏锐智慧的父亲有一天也会山岳顿崩,从此离开了我们。

接到父亲过世的消息时,一切都如前平静,两天前我才打了电话回家,是父亲接的,我却如往常一样,和他随便说了几句,便找母亲聊了,没想到那最后的两句闲聊,竟是这一生最后一次与父亲说话了。

那天傍晚,我正在灯火辉煌的韩国料理店里吃饭,那一餐饭没有吃鱼,但不知道为什么从吃了第一口之后,喉咙却好像被鱼骨头梗住了,刺痛难受,噎得泪花闪闪,突然手机响了,接通后电话那头的人模糊地说:“爸……,刚才,过世了!”。

“哦,知道了!”我茫然地把电话挂了,要在思索了一段时间之后,我才有些明白命运递给了我一张什么样的裁决书!

从此以后,永不可能!

服务员正好把我之前要的一小碟醋端过来,是我要用它来软化梗在喉间像鱼骨一样的东西的,我端起来一仰而尽,酸楚如刺直冲心头。

不,我不可能接受那样的裁决,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那一刻是2006年12月9日,18:09分。

从那一刻开始,我永远地失去了至亲至爱的父亲,永远的!

我趴在人潮汹涌的广场栏杆上号啕大哭,路人纷纷侧之以冷眼,没有人知道我的心中正在山崩,正在地裂。

那一口哽在喉间的刺痛,原来是我们骨肉相连即将永别的不祥之兆!

父亲再也不可能在任何一个地方负手等待着他离巢试飞的小儿女们欢天喜地回来了!在他的眼里,每一个离巢的儿女都是在试飞,飞累了回来了,仍是他嗷嗷待哺的小鸟儿!

父亲过世的前一年,清明,他带着我们上祖坟,一路上他不断要求我们记路,他说,山路难行,以后就让儿女们来上坟吧,自己不想来了!没想到一语成谶,今年清明,父亲坟头已经芳草萋萋……

多少次在梦中惊醒,总是想起遥远山中的父亲,山川漠漠,芳草萋萋,槐梧的父亲已不复存在,一个至亲至爱、血肉丰满的父亲怎么可能化为一具陌生的枯骨呢?

造物者怎么可以如此绝情?

父亲,当边草无穷日暮、东望西望路迷时,这世上再没有人能像多年前的您一般负手站在铁栏外,等待着我从凄惶中奔向他,在迷途时望着他的身影归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