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教大师契嵩
编辑:性恩行者 日期:2015-10-26 10:34

  杨彦

  契嵩(1007-1072),北宋时期的着名高僧。俗姓李,字仲灵,号潜子,藤州镡津县宁凤乡(今梧州市藤县太平镇)龙德村人。父母笃信佛,赞契嵩自小有佛学的禀性。

  一、自幼从佛(上)

  契嵩出生于狮山脚下的龙德村。狮山位于太平镇的北面,又称“狮子顶”,海拔436.2米,因其高大雄伟,状如威武的雄狮而得名,传说狮子是佛祖释迦牟尼的象征动物。在狮子顶的西北面有一小岩洞,称为“狮子口”,狮子口高约10米,长约16米,深约7米,狮子口中横卧一石,高约3米,长约8米,远观恰似狮口含珠。在狮子口,可西瞰太平镇的秀丽景色。而在龙德村东南,有一座观音坐莲山,山高406米,山体皆石,山形似抚膝静坐的观音,脚下小丘环拱,状如莲花座,俗称观音坐莲。传说古时太平镇地区天灾严重,观音菩萨云游到此,化作坐像保护黎民百姓。

  契嵩就是在充满佛的灵气环境中来到人间。他出生不久,他母亲将他抱起来到门前阳光下,他就对着狮山笑了,而且笑声非常响亮,他拱着小手向狮山朝拜,并且发出依依呀呀的叫声。他虔诚信佛的父亲感到惊奇,认为这孩子将来是会成为佛门弟子,给孩子起名为“仲灵”,显示这孩子有佛的灵气。契嵩3岁学会走路,他迈着歪斜的步伐走到门前,向着远处的观音坐莲跪下,口里喃喃地说:“娘娘!娘娘!”这更加坚定了他父亲认为他从小就有佛门的禀性。父亲对母亲钟氏说:“这孩子佛性很灵,让他出家吧!”钟氏哭着说:“孩子这么小,生活都不能自理,让他长大点再说!”

  契嵩7岁时,父亲去世了。父亲临终前,当着全家人的面对钟氏说:“让这个小儿子出家吧!”这是他最后的遗愿,钟氏哭着点头应诺。

  钟氏带着小契嵩来到县东(今藤县东山)的广法寺,找到住寺法师,请求收这个孩子入佛门。住持看一眼这个黑瘦的小孩就摇头说:“施主,佛门修炼是很苦的,这孩子又小,他受不了这种苦,你把他带回家吧!”钟氏见住持拒绝,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着说:“法师,这可是他父亲临终的遗言,求求你收下他吧!”小契嵩也跪在母亲的身旁恳求:“师父,我能吃苦,你收下我吧!”住持定睛看着这下跪的孩子,他虽然身体黑瘦个子不高,身体的骨架倒很硬朗,特别是那双眼睛很明亮,充满灵光。他心里想,也许这孩子将来会为佛门做出一些好事。

  住持问契嵩:“你真的能吃苦吗?”

  小契嵩很坚定地说:“我能吃苦!”

  住持双掌合十念一声:“阿尼陀佛!”小契嵩被收下当小沙弥,与寺内和尚

  一起过着佛门的生活。

  自幼从佛(下)

  小契嵩在广法寺当小沙弥,确实能吃苦,每天除了定时盘腿坐禅念经,还要打扫寺院,劈柴挑水,他都做得很认真。通过劳动的锻炼,他的身体慢慢地结实起来,一个黑瘦的小孩,变成一个壮实的少年。他除了规定要念的经之外,还喜欢读其他的经书。住持感到他是个与佛有缘的人,就不时从藏经阁里拿些经书给他读,并且规定他只能晚上读,白天一定要做好杂务。小契嵩满口答应,他白天劳动确实很勤劳。他不断地向住持取经书,住持不时向他提问,他都能对答如流。住持含笑赞叹:“小契嵩对佛真有悟性啊!”从此,减轻他的劳动,叫他在住持身边,帮助整理藏经阁的经书。这时小契嵩已经12岁了。

  就在这个时候,小契嵩的两个哥哥商量,认为弟弟已经长大了,为人生性精灵,聪颖过人,喜独行沉思少与人嬉戏,将来必能成为朝廷的人才,打算叫他还俗回家读书。他们哥俩找到广法寺主持,向他提出让小契嵩还俗回家读书。住持微笑说:“他是母亲送来从佛的,你们问过母亲没有?还有,他本人愿意回去吗?”这时小契嵩刚好走来,住持对他说:“仲灵,你哥要求你还俗回家读书,你愿意吗?”小契嵩着急地对哥哥说:“哥,我不回去!在这里我有书读,你看我身体比在家好多了。”住持慈祥地点头。哥俩无言地走了。

  回到家里,他们还不死心,经过商量,他们向母亲提出,要弟弟还俗回家读书,将来必定会成为朝廷重臣。母亲叹了口气,说:“这是你们父亲的遗命不可更改!”遗命不可抗,哥俩再也无话可说。

  小仲灵13岁剃度为僧,14岁受具足戒,法号契嵩。契嵩受戒时,广法寺住持给他念了偈语:“你出生的时候,你哭着,周围的人笑着;你逝去的时候,周围的人在哭,你含笑而去。”

  契嵩听了偈语,对佛学产生一种顿悟。他激动地对住持说:“师父,弟子明白了!”从此,他对经书不再是逐字逐句苦读,而是对经书的内容探究它的根源,不时地向师父求教。有一次,住持对契嵩笑着说:“我的学问已经穷尽了,你应该外出寻找高僧!”契嵩伏地不敢说话,他不知道自己问错什么问题惹恼师父。住持和蔼地说:“起来吧,佛法无边,学海无涯,是你应该外出求法的时候了!”

  这时契嵩已经19岁了。

  契嵩听了师父的教导,准备去云游四方求法。广法寺的僧人把契嵩外出求法的事传到契嵩的亲属和族人,他的哥哥不敢反对,族中的长辈却出来阻止。族长对契嵩的母亲说:“仲灵已经入了佛门,还了他父亲的遗愿,就不应该让他外出了!”契嵩的母亲受到很大的压力,但还是说:“儿子入了佛门,就由他自己决定吧!”当契嵩知道母亲受到极大的压力,就专门回家看了母亲。母亲看到粗壮而又充满智慧的儿子,想到他要出远门了,眼里含着泪水。契嵩对母亲轻声地说:“娘!儿子要出远门了。”他很怕母亲会哭起来。母亲却严肃地说:“你已经进了佛门,出外学道是应该的,怎能为亲情所阻呢?你走吧!”

  契嵩跪在母亲的面前深情地说:“谢母亲!"

  临行前,契嵩上了狮山,拜访在观音峰结庐修炼的姚道姑,与姚道姑数日长谈。契嵩向姚道姑提出对佛经认识的疑难问题,姚道姑都一一回答,显出渊博的佛经知识,令契嵩感到惊异。在最后一个晚上,他向姚道姑谈了准备外出云游四方求法的想法,姚道姑含笑点头。

  姚道姑微笑地问他:“你知道观音菩萨有多少个化身?”

  契嵩答:“42个大慈大悲菩萨。”

  姚道姑问:“那为什么又有千手观音呢?”

  契嵩语塞:“不知道!”

  姚道姑说:“观音发誓要普度众生,而众生芸芸,他力不及,便变作42个化身来普度众生,但还是不行。他的师父无量佛见他太累了,将42个观音菩萨合为一个,只留下42只手臂,又让每只手臂上长出一只眼睛。千手观音像常以42只手象征千手,这就成为千手观音。”

  姚道姑又叹气说:“就是千手观音也无法普度众生呵!”

  契嵩双手合十:“师父,弟子明白了!佛法无边,普度无涯。”

  姚道姑微笑地说,你是个对佛门有悟性的人,我赠你一偈:“记住该记住的,忘记该忘记的。改变能改变的,接受不能接受的。”

  契嵩起身向姚道姑拜谢:“谢师父赠言!”

  这时谈话已到深夜,四周吹来山风,把庐舍吊着的梵铃也吹得丁当作响。契嵩渐渐地听到有一种大钟轰鸣的响声,它发于山坡上,而四周的狭谷同时发出震动回响,好像四周的山快要崩塌下来。他问姚道姑:“这里一带的山中可立有巨钟吗?钟声如此轰鸣!”

  姚道姑摇头说:“没有!”她仔细地再听。

  姚道姑肃然地对契嵩说:“奇怪,这是龙吟声!闻到此声的人必是瑞祥的人,你今后对佛门必有所成!”

  契嵩再次起身对姚道姑拜谢:“谢师父!”

  天色已黎明,彩霞满天。姚道姑指着远方在彩霞中的群山,她问契嵩:“你看到什么呢?”契嵩惊奇地发现,在群山中有霞光映照观音菩萨坐在莲座上,手中净瓶正向人间倾洒着甘露。他双手合十,轻念:“阿弥陀佛!”

  姚道姑叮嘱说:“观音伴你云游,你要日念菩萨万声!自然会有悟性。”

  契嵩虔诚地说:“明白!”

  从此,契嵩外出云游四方,每天必定头上戴着观音像,口诵观音菩萨十万声。无论是在深山老林,还是大街小巷,他都是口念观音菩萨不停。凡人说他“痴了!”佛门僧人都尊敬称他为“十万声僧人”。

  孤僧游学(上)

  契嵩决心游遍天下,拜师受业。他身披袈裟,手持戒具,头戴观音像,口念观音菩萨,走出广西向东而行。开始了“一钵千家饭,孤僧万里游”的生涯。他走遍江西和湖南,爬过庐山而来到衡山。

  契嵩盘绕八百里的衡山而行。衡山自隋代以来一直是佛教圣地。“青天七十二芙蓉”,衡山由包括长沙岳麓山、衡阳回雁峰在内,巍然耸立着72座山峰组成。南岳的首峰就在衡旧市中心的南门口———回雁峰,从“天下南岳第一峰”向北出发,就可以游览几十座山青水秀像芙蓉般婀娜多姿的山峰。衡山数百里,有寺、庙、庵、观等200多处。所以是佛教圣地。

  契嵩日行夜宿于山林,渴了就喝几口山泉,饿了就采摘山中野果充饥,实在太饿了就到山中寺庙借宿,吃几顿斋饭又上路了。他要漫行在大自然美好的景色中感悟禅宗的佛学。

  契嵩在衡山的路上认识隐士韩旷。这时在路旁不远处有一处天然的石台石凳,一位衣冠不整的老者坐在石凳上喝酒,他看见口诵观音的和尚感到惊奇,他对契嵩大声地说:“和尚只有在寺内念佛,那能在路上边走边念呢!”契嵩闻声停下来,韩旷招手连叫几声“来!来!来!”契嵩走近前来,韩旷请他坐下,契嵩合十施礼:“谢施主!”他坐在韩旷对面,韩旷请他吃肉,契嵩合十:“一粥一饭足矣!”

  韩旷感叹地说:“我杀戮太多,应入佛门忏罪。不行,我不能离开酒肉!我是一个罪人。”

  契嵩双手合十地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韩旷问契嵩:“你只知道念经修行,可知道世上还有诸子百家的学说吗?”

  契嵩回答:“贫僧略知一二”他在广法寺帮助住持整理藏经阁经书时,看过一些诸子百家的书,当时他问师父为什么有这些书,师父说是当地着名儒生所赠不好相拒,只好放进了藏经阁。

  韩旷问:“既然你读过儒家的书,儒家的核心教义是孝,你们僧人出家了,还能行孝吗?这不是对抗儒家的教义吗?”

  契嵩双手合十念一声“阿尼陀佛!”后说:“佛门教人一切行善,不会和儒家对抗。出家人的孝是更广阔的孝,佛祖要弟子普度众生,就是比孝敬父母更大的孝。”

  韩旷又问:“老子说的无为,你又如何理解呢?”

  契嵩:“佛祖说,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明镜本无台,菩提在心中。老子的无为和佛家的色空是异途同归的。”

  韩旷击掌大叫:“造化!造化!我还未见过一个僧人有你这样熟悉儒佛之道的,我要与你相谈三天三夜!”

  契嵩合十轻念:“阿尼陀佛!”

  契嵩被韩旷留下来相谈佛和诸子百家的理论。韩旷是个豪放的人,他向契嵩倾诉了自己不平凡的身世:他是个孤儿,幼婴时被人偷去卖给别人收养,长大后变成任性的游侠,路见不平,必拔刀相助,平日纵酒击剑,杀人不少。到了晚年遁入衡山为隐士,沉默寡言,拒绝一切官员名人雅士来访,渐渐变成一个颓唐的老人。这次偶遇契嵩,相谈数日,心中甚欢。契嵩告别要走的时候,韩旷流着眼泪地说:“与你倾肺腑相谈,我愿入地狱赎罪!”

  契嵩合十地说:“阿尼陀佛,施主保重!”他口诵念观音菩萨又走上求道之路。

  他的心中对韩旷留下深刻的印象。

  多年以后,他听到韩旷逝去的消息,深切地怀念写下《韩旷传》:

  韩旷字摄生,隐士也。或曰,即五代韩通之后也。宋初其家破,旷方婴儿,人窃匿而育之。稍知其世家,亦遂自匿亡于杨越间。欻然长大。少年任侠纵酒击剑。一旦感悟,即洁身振衣,游名山慕道家绝粒导引。为人沉毅寡语,悠然有远器。甘恶衣食,所至辄闭室。不交人世,虽官尊如刺史者纵求之,末尝有见者。或稍见一揖,遂自引不复与语。予少时识旷于岳麓,其人已老,默默不妄道事。然人多悦其高义而自劝。始予谓旷木讷少文,及游洪井视属辞,彬彬可观。闻其生平愈益信,其有德而有言也。竞死于湘潭间。

  二、孤僧游学(下)

  契嵩来到神鼎山,晋谒着名高僧洪湮禅师,向大师求道。

  神鼎山因相传黄帝采首山铜在此铸鼎而得名。它属东南大山脉,主峰岳峰尖海拔高464.3m,山体呈南北走向,鸟瞰如棱形,蜿蜒起伏,峰岭参差,山间林木翠绿,花草斑斓,自然景色十分秀丽。

  宋真宗大中祥符七年(1014年)在神鼎山上建资圣寺,寺前有五山环护,后人称之为“五龙捧圣”。洪湮禅师是该寺笫一代传人,他来自衡岳,对禅寺规管甚严。

  洪湮禅师坐在堂上受契嵩参拜。笑着指庭下两小瓮说:“你来得正是时候!寺里今年才有酱食!”契嵩不明白禅师所指何意。这天晚上一夜未吃粥饭。笫二早上,契嵩以为有粥饭可食,来到膳堂,见一僧人挟着一个大筐取物逐个投入僧钵中。契嵩拿着钵看周围的僧人,有的僧人从钵中取物咀嚼,也有的僧取物后无声而退。契嵩退出膳堂看僧人吃食何物?发现众僧人皆食碎饼饵。他问一老僧为何不煮粥?老僧说:“此寺从来不煮粥!”并说:“这些饼碎也不是常有,是那些富家积有饭锅巴,禅师才叫僧人去取,回来焙干辗碎入库,作为寺中日间食用。”契嵩大惊,他是宁愿吃野果也不愿吃锅巴。

  笫二天夜晚,洪湮禅师坐在堂上,30多个僧人听其教诲。

  洪湮禅师领众僧人诵念一轮佛经以后,就开始询问众僧,众僧都是战战兢兢地回答。当问到契嵩:“你到本寺为何?”

  契嵩答:“求禅!”

  洪湮禅师闭着双眼说:“听说你到这里吃不了苦。”

  契嵩说:“我能吃苦,开始吃不惯饼碎。”

  洪湮禅师念一声“阿弥陀佛!”

  众僧肃静无声。

  洪湮禅师开眼对契嵩说:“我给你一偈语,回去细想吧!”

  他轻声念道:“井底生红尘,高峰起白浪。石女生石儿,龟毛寸寸长。若要学菩提,但看此模样。”

  契嵩拜谢禅师赠言。回去睡在木床上,他再读一遍洪湮禅师的偈语,知道他不愿收自己为弟子,连夜穿起袈裟,收拾戒具,悄悄地推开寺门,再次走上寻师学法的路。

  契嵩云游一段时间以后,来到筠州(今江西高安)洞山寺,拜晓聪禅师为师。晓聪禅师韶州曲江人,生杜氏,少依云门寺得度。晓聪禅师生性聪慧过人,他在云门剃度后,师父要测试他对佛门的悟性。有一次,晓聪对师父说:“达摩未传心上印,释迦未解髻中珠,此时若问西来意,还有西来意也无。”师曰:“六月雨淋淋,宽其万姓心。”晓聪继续说:“恁么则云散家家月,春来处处花。”师曰:“脚跟下到金刚水际是多少?”晓聪语塞无语。师父开启曰:“祖师西来特唱此事,自是上座不荐。所以从门入者不是家珍,认影迷头,岂非大错。”晓聪禅师被师父一语顿悟,“从门入者不是家珍”,明白佛法是要发展的道理。他离开云门寺,经历寒暑,周游荆楚,来到洞山寺,他的言行也是智慧超人。有一次他自荷柴登山,寺中僧人不解地问:“山上住,为什么山下担柴?”晓聪笑答曰:“山上也要柴烧!”他让僧人明白佛法是可以逆向思考。

  晓聪禅师在座上接受契嵩的参拜。

  晓聪问契嵩:“你到本寺为何?”

  契嵩说:“学法求禅!”

  晓聪禅师随口念一偈:

  “晨鸡报晓灵,粥后便天明,灯笼犹瞌睡,露柱却惺惺。”

  契嵩也回师父念一偈:

  “勿谓清溪清,长如镜初洗,须防苟容物,污尔清到底。”

  晓聪听到契嵩的回偈,击掌笑着说:“善哉!佛门有真正的思辨人。你就留在寺内潜心读佛学经典吧!”契嵩叩拜晓聪禅师,诚恳地说:“望师父启我悟性!”

  晓聪禅师哈哈大笑:“悟性来自心中!”

  契嵩留在洞山寺,潜心攻读佛学经典,参禅悟道,在晓聪禅师的点示下,他对佛学经典已经运用自如。有一次晓聪禅师召契嵩到禅房,禅房内静寂无声。晓聪禅师问契嵩:“释迦牟尼佛陀后传是多少佛祖?”契嵩答:“二十四祖。”晓聪再问:“有人说禅宗不是宗承,你想过此事吗?”契嵩惊愕:“没想过!”

  晓聪禅师随口念一偈:

  “大地雪漫漫,春风依旧寒。说禅说道易,成佛成祖难。”

  晓聪叹口气地说:“这件佛门大事就拜托你了!”

  契嵩跪在地上说:“弟子悟性极差,难成佛门如此大事!”

  晓聪双掌合什地说:“青山依旧,河水常流,佛心坚持,铁柱成针!”

  契嵩无言地向师父叩首。

  三、传法正宗(上)

  宋庆历年间,契嵩34岁,已经云游15年,他要寻找住处来研究佛学传教及着书。他的心中记着晓聪禅师给他的宏愿。他在江南一带漫游,没有固定住所,历尽艰辛辗转来到佛教繁盛之区浙江钱塘(今杭州)。他十分喜欢这里的湖光山色,便吟诗一首《浙江晚望》:

  暮色看无际,秋空水混天。

  片帆飞鸟外,新月落潮边。

  隔越山形小,吞吴地势偏。

  几人来往老,早晚渡头船。

  他决定在灵隐寺永安院住下,自称灵隐寺永安兰若沙门,意为寻宿灵隐寺的佛教徒。自此,开始着书传道。他善于交谈,与友人清谈整日也不会疲倦,但,若不是修行高洁,而是不学无术的假学者,绝不与之交往。他的生活安于清贫,极为简朴,住所除日常生活用具外,几乎什么东西也没有。有好友很同情他,要供他钱物,请他安排好吃住。他托朋友辞谢说:“请尊重我个人习惯吧,何必以富贵来改变我的意向呢?”以后再没有朋友和他谈生活的享受,知道他是个有学问的贫僧。在这期间,他广结有学问的高僧和官员文人学士,他想从中探求佛学经典和儒家学说。最有意义的一次活动,是在岁末一次雪中,他邀请名士杨公济(蟠)和钱湖草堂沙门惟晤,在雪中游山吟唱。他们在山斋焚香,命仆童取雪烹茗,然后对韵和吟。契嵩先吟一首:

  檐外惊风幽鸟归,窗间独坐事还稀。

  初看历日新年近,喜见山林骤雪飞。

  但忆故人能有咏,宁怀久客此无衣。

  鲍昭汤老能乘兴,城郭何如在翠微。

  然后杨蟠和惟晤次韵接吟下一首。在整个雪中对诗过程中,契嵩吟诗25首,杨蟠吟诗21首,惟晤吟诗18首,成为当时的诗坛佳话。这次雪中对诗,不但显露出契嵩有急智的才华,也表现出契嵩对儒家文化有深厚的功力。后人把这次雪中对诗吟咏的诗歌,收集在《镡津文集》卷十八中。

  宋仁宗皇佑年(1049),契嵩已35岁,由于广泛接触僧儒各界人物,他的思想趋向成熟,他发现在佛教界中有传法正宗之争,在朝野中有儒佛之争,并且出现强大的排佛思潮。他感到有必要回答这些问题,但要进一步深入研究佛学经典和儒学理论,才能做到。于是他离开灵隐寺前往衡山居住,潜心读书思考,后来又返回灵隐寺,他要在佛教繁荣之地来观察问题。

  这样他进入了深沉的思辨。

  传法正宗的佛门之争已有一段历史了。佛教传入中国,到隋唐是全盛时期,佛教的理论已发展成为独立的体系。其中隋朝是中国佛教史上的一大转折时期。隋文帝统一天下后,非常留心宗教问题,佛教有了更大发展。这时佛教内部在隋唐期间名家辈出,各宗派所尊崇的经论不同,或者对于经藏的解释不同,或者是各宗派所强调的修行法门不同,各宗派对立的局面已经发生了。到了宋代,佛教形成天台宗、法相宗、华严宗、净土宗、禅宗等五大教派。天台宗源于北齐、南陈,兴于隋,盛于唐,中唐以后衰落;法相宗出于印度,在中国的创始人是玄奘和窥基;华严宗创始人是武则天时的法藏,密宗为中兴人物,流行一百多年后,在武宗皇帝灭佛时走向衰微;净土宗创始人为道绰,几百年来在下层人民中有广泛影响,出现“家家阿尔陀,户户观世音”;禅宗创始人为惠能,惠能之后,禅宗分为沩仰、临济、曹洞、六门、法眼五个支派。在五大教派中,大体分为“教家”和“禅家”,“教家”的代表教派是天台宗和华严宗,他们主张修炼一切着重于佛和菩萨留下的“法”,加以阐述发扬,以追求真理为上。“禅家”的代表教派是禅宗各流派,他们主张修炼着重在实证修行,不注重经典文字。

  契嵩是师出禅宗的云门宗晓聪禅师门下,他深修观世音菩萨法门,注重实证修行。对佛门宗派的纷争,他赞赏密宗大师(780-841)的“教禅一致”思想,并在实践中加以论述,试图调和佛教内部的矛盾。在修炼方法可以各有主张,但有一个重大问题是谁是传法的正宗者,就是那一个教派是从佛陀释迦牟尼所传的佛法?

  宋朝天台宗僧人宗鉴始撰中国佛教通史,称为《释门正统》八卷。宗鉴之书是纪传体,列有本纪世家,载佛教教主及印度、中国的天台祖师的事迹,立有八志。在志中有顺俗志叙述民间净土的崇拜;在弟子志中,除叙述天台宗“正统”以外,并及其他五宗。

  其时,禅宗已流行两三个世纪,关于菩提达摩禅师到中国传至慧能禅宗六祖之说已成公论。但对达摩禅师是否在西土的承传仍说法不一,其中天台宗僧人攻击禅宗传承关系不清,认为菩提达摩禅师并不是佛陀释迦牟尼往下的传人,肯定西土禅宗只有二十四祖,达摩并非西土祖承。天台宗僧人引经据典证明,佛陀释迦牟尼传承只到天竺第二十四祖师子尊者,往下就没有传承,因而摩达禅师不是传法正宗的传人,而禅宗的传人也不是佛陀释迦牟尼的真正传人。这是对禅宗的传承极大的挑战。

  契嵩到了杭州灵隐寺以后,广泛接触僧人和学者,才明白晓聪禅师对他重大的嘱托,这关系到禅宗的历史地位。他决心要把传法正宗这个重大问题弄清楚。他为确定禅门世系而殚精竭虑,查遍经书,“力探大藏,或经或论,校验其所谓禅宗者,推正法所谓佛祖者”,逐一审视校验。在经过几年的阅读和校验,他感到《宝林传》中提出西竺二十八祖之说是有根据的,决定采纳并加以探求论证,认定西竺佛陀释迦牟尼所传不是到师子尊者的二十四祖,而是承传到菩提达摩尊者的二十八祖。5

  三、传法正宗(下)

  契嵩提出西竺佛陀释迦牟尼传承到菩提达摩的二十八祖学说,引起佛门极大的震动。天台派强烈反对,他们仍然坚持二十四祖说,并对契嵩的二十八祖说进行批判,说他伪造佛门历史。契嵩并不示弱,博引圣贤经论及古人集录为证进行辩论,寸土不让。

  在辩论中,契嵩感到必须系统地着书立说正本清源,极有说服力地写出几本书来,才能说服佛门各个教派和学者,修正《释门正统》的错误观点。

  契嵩夜以继日地潜心写作,写成《传法正宗记》和《禅宗定祖图》,详细总结佛教宗派源流情况,在佛门中进行传播。

  《传法正宗记》共有12卷10多万字,《禅宗定祖图》由当时着名画家吴缣绘画,吴缣的画传神逼真,宛若活人。

  契嵩在《传法正宗》书中,详细列出西土天竺自佛陀释迦牟尼以后承传名单和传记:

  天竺第一祖摩诃迦叶尊者传天竺第二祖阿难尊者传

  天竺第三祖商那和修尊者传天竺笫四祖波多尊者传

  天竺第五祖提多迦尊者传天竺第六祖弥遮迦尊者传

  天竺第七祖婆须蜜尊者传天竺第八祖佛陀难提尊者传

  天竺第九祖伏驮蜜多尊者传天竺第十祖胁尊者传

  天竺第十一祖富那夜奢尊者传天竺第十二祖马鸣大士传

  天竺第十三祖迦毗摩罗大士传天竺第十四祖龙树大士传

  天竺第十五祖迦那提婆大士传天竺第十六祖罗喉罗多大士传

  天竺第十七祖僧伽难提大士传天竺第十八祖伽耶舍多大士传

  天竺第十九祖鸠摩罗多大士传天竺第二十祖闍夜多大士传

  天竺第二十一祖婆修盘头大士传天竺第二十二祖摩拏罗大士传

  天竺第二十三祖鹤勒那大士传天竺第二十四祖师子尊者传

  天竺第二十五祖婆舍斯多尊者传天竺第二十六祖石如蜜多尊者传

  天竺第二十七祖般若多罗尊者传天竺第二十八祖菩提达摩尊者传

  震旦第二十九祖慧可尊者传震旦第三十祖僧璨尊者传

  震旦第三十一祖道信尊者传震旦第三十二祖弘忍尊者传

  震旦第三十三祖慧能尊者传

  六祖大鉴禅师以后,其法益广,不复一一相传,其后所出法嗣43人。

  契嵩对天竺二十八祖相传,不但有具体相传名单,而且还有相传的故事和情节,都是有经典可查,在争论较多的菩提达摩是否天竺先祖所传,契嵩肯定达摩为般若多罗尊者所传,并且把相传故事作如下描述:

  菩提达摩尊者,南天竺国人也。姓刹帝利,初名菩提多罗,亦号达摩多罗。父曰香至,盖其国之王。达摩即王之第三子也,生而天性高胜,卓然不辈,诸子虽处家已能趣佛理。及般若多罗说法王宫,乃得相见。寻答般若问珠之义,才辨清发称有理趣。般若奇之,默许其法器。及父厌代,遂辞诸兄,从般若出家曰:我素不顾国位,欲以法利物,然未得其师,久有所待。今遇尊者出家决矣,愿悲智见客。般若受其礼,为之剃度曰:汝先入定,盖在日光三昧耳,汝于诸法已得通量,今宜以菩提达摩为汝之名,会圣僧与受戒具,当此其地三震,月明昼观,尊者寻亦成果。自此其国俗因以达摩多罗称之,亦曰菩提王子。遂事其师更四十余载,而般若乃以法付之。益嘱尊者曰:汝且化此国,后于震旦当有大因缘,然须灭后六十七载,乃可东之,汝若速往恐衰于日下。尊者既禀其命。复问般若曰:若我东往,其国千载之下颇有难耶?得大法器继吾道乎。般若多罗曰:法之所往,其趣法者,繁若稻麻竹苇,不可胜数。然其国当我灭后六十余载,必有难作水中文布,善自降之。然汝至彼南方,不可即住,盖其天王方好有为,恐不汝信,听吾偈曰:

  路行跨水复逢羊

  独自栖栖暗渡江

  日下可怜双象马

  二株嫩桂久昌昌

  尊者又问曰:过此以往可得闻呼。又曰:吾灭之后一百五岁,其复有小难,又说偈曰:

  心中虽吉外头凶

  川下僧房名不中

  为遇毒龙生武子

  忽逢小鼠寂无穷

  又问曰:此后复有事乎?曰:吾灭后一百六十年末复,有小难盖,父女继作其势非,久可三五稔耳。又说偈曰:

  路上忽逢深处水

  等闲见虎又逢猪

  小小牛儿虽有角

  青溪龙出总须输

  又问曰:所谓法器菩萨,此后出乎?般若又说偈曰:

  震旦虽阔无别路

  要假侄孙脚下行

  金鸡解衔一颗米

  供养十万罗汉僧

  复曰:此吾灭后三百三十载,乃应之也。又问曰:此后佛法中颇有明斯意而善分别者耶?曰:吾灭后三百八十年间,乃有比丘暗学而明用。又说偈曰:

  八月商尊飞有声

  巨福来祥鸟不惊

  怀抱一鸡重赴会

  手把龙蛇在两槛

  ……

  契嵩在叙述天竺第二十七祖般若多罗尊者传承菩提达摩尊者的文字中,长达数千字。它详细记载菩提达摩祖师的身世,受戒情况,般若多罗尊将法具对达摩的传承,并且命其进入震旦(中国)传法,并预测他灭后三千年内佛教的变化。这些叙述都是契嵩根据许多佛学经典而写成的,具有很强的说服力。

  契嵩的《传法正宗记》和《禅宗定祖图》在僧俗间流传很广,反应强烈。

  天台宗仍有部分僧人坚持二十四祖说,反对承认天竺二十八祖之说。

  契嵩接着写了《教外别传》一书,强调禅宗为教外别传,是达摩传入中国以后,中国的自立一说,这是中国的佛教,虽然是天竺师祖承传,但已是中国化的佛学,对后世的禅宗史影响很大。

  四、儒佛相容(上)

  契嵩不满足着书立说,更不愿意与南方僧俗长期纠缠是非之中。为了扩大影响,他要依靠皇帝的力量,将自己的书颁示天下,使争论能够统一。要依靠皇帝的力量,首先要使朝廷的重要官员支持,而这个时候,他遇到宫廷上下的“排佛”思潮。

  北宋时期,全国文人学士都崇拜文学家韩愈,喜欢古文,批判佛教,尊敬礼子,掀起声势浩大的排佛运动。当时上有大文豪欧阳修,下有章表民、黄聱偶、李泰伯一群豪杰、学者相互呼应,极力排斥打击佛教,佛教的处境十分艰难。契嵩分析,当时排佛最具代表性的文章是《本论》,是欧阳修发表于宋宗庆历初期。《本论》三篇共五千字,对韩愈的《论佛骨表》、《原道》、《原性》等所述的观点大加发挥。欧阳修在文中说:“佛为夷狄,去中国最远……佛法为中国患千余岁。”他指出,虽然历史上许多人力排佛教,并开展灭佛运动,但佛教却“攻之暂破而愈坚,扑之未灭而愈炽,遂至无可奈何”,他建言要用另外一种方法排佛,就是要开展儒家学说,认为儒家的“礼”、“义”才是治国之本,只有大兴礼义,“使民皆乐而趣焉,则充行乎天下,而佛教无所施矣。”欧阳修主张在民间用儒学取代佛学。

  契嵩认为,要使朝廷的高官支持他的《传法正宗》学说,首先要解决排佛的观点。他针对《本论》的观点,确立《儒佛相容》的理论。契嵩花了几年的时间,先后写了《辅教编》(上)、《原教》、《辅教编》(中)、《广原教》、《辅教编》(下)、《教论》、《坛经赞》、《真谛无圣论》,总数近三万字,几乎是欧阳修《本论》上中下三篇字数的六倍。

  他在一系列文章中贯串一个观点,就是认为不能把佛教看成是凌驾于儒家之上的一种宗教。他甚至不认为佛与儒是一种平起平坐的关系。他深知一般的争讲经坛说法和唇舌争辩不能息声止沸,必须强调“儒佛相容”的理论。他在《辅教编》中提出佛教可辅儒教而中。在其他文章中,契嵩博引儒佛经典,以证儒佛相容,他的主要观点是佛教的“五戒十善”和儒家倡导的“五常仁忠”、“忠君爱国”思想实质上一样的,两者“异号而一体”。他还引用南朝刘宋文帝与大臣何尚之的谈话来说明,佛教是使人人向善,如果真做到,则天子可“垂拱坐太平矣!”

  契嵩的文章心平气静,引经据典地来说明儒佛相容的道理。他的文章文采飞扬,句子生动,有情有理,娓娓道来。他的文章没有尖锐伤人的词句,这是使排佛者容易接受的方法。契嵩知道,如果反对者对他的书无法读下去,最好的道理也就无法让人接受。因此他每篇文章都是一篇很好的散文,引人用心地读下去。只有使人读下去,就能使人接受道理,这是契嵩文章最成功的地方。

  当《辅教编》出版时,便被“吴人模印”,因而很快在中国东部一带传开,产生了很大的影响,儒佛各界名人都在研究此书,民间百姓也流传读这本书。一些排佛势力的代表人物,读了《辅教编》等文章以后,觉得他的文章很有魅力,感叹地说:“即爱其文,又畏其理。之胜而莫能夺也。”深为契嵩的理论和古文功底所折服,排佛之风逐渐消退。不久,朝廷高官观察使读了契嵩的书,十分赞赏,敬仰他的才能,上书朝廷,请求皇帝褒赐契嵩一套“紫方袍”。当年观察使的职务是观察社会动态,发现社会问题,可以直接上书皇帝,反映社会民情,提出自己的意见。观察使读完契嵩一系列文章,不但感到他的才华横溢,更重要的是感到“儒佛相容”的理论,是可以平息儒佛纷争的重要道理,因此上书皇帝,要求奖赏契嵩。

  宗仁宗皇帝看了奏折,并没有立刻批示。

  很快就有人向在杭州灵隐寺的契嵩通报了消息。这个时候,契嵩感到这是进京时机了。

  宋嘉佑六年(公元1061年)十二月,契嵩携带自编的书籍到京都开封游说。他冒着生命危险,拜见开封府尹龙图阁学士王仲义,送上《辅教编》、《传法正宗记》、《传法正宗论》、《禅宗定祖图》请求审阅。王仲义本来就有排佛的思想,读了契嵩的书后感到他在书中文采四溢和道理深刻,就约他到府中相谈。

  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早上,契嵩来到王府客厅,王仲义早在客厅迎客。大家坐下,书童为契嵩送上香茶。王仲义仔细端详契嵩,只见他脸膛饱满,双耳垂肩,天庭处闪着红光,露出雪白牙齿的笑容,身着朴素的袈裟,显出一派高僧的气质。

  王仲义赞叹道:“禅师是儒僧啊!”

  契嵩双手合十:“贫僧不配如此称谓。”

  王仲义问:“法师是什么时学到儒学的?”

  契嵩答:“贫僧是少年时在故乡广法寺初读儒学。”

  王仲义惊奇地问:“佛门怎会有儒家的书呢?”

  契嵩笑着说:“说来也是奇缘,我七岁入佛门,十三岁剃度为僧,十四岁受具足戒,后随住持整理藏阁经书,发现阁中有不少儒学经书也就读了起来。”

  王仲义还是不解地问:“藏经阁怎会有儒学的书呢?”

  契嵩认真地说:“我问过师父住持法师,他说是当地着名儒生所送,不好推辞,只好放在藏经阁。我能读它是一种缘分。”

  王仲义顿悟地笑着说:“明白了,这是天赐法师能修儒佛两经,造就儒佛相容法理,你这是为佛门开一代新风呀!”

  契嵩谦虚道:“贫僧不敢妄想!”

  契嵩乘机对王仲义说:“贫僧数本浅薄小册,大人是否代呈皇上?”

  王仲义大声允诺:“当然!应呈上皇上审阅。如此潇洒文章,应送皇上一读!”

  王仲义是开封府尹,又是龙图阁学士,是个知识渊博的人,他读了契嵩的书,还要见契嵩这个人,到底是否文如其人,要有准确判断才能将契嵩的书向皇上推荐。这次见面,让他感到契嵩是个文如其人的人,是个儒佛两经都深懂的人,是个确有文采的高僧。

  很快,王仲义在上朝时向皇帝推荐契嵩的几部书。

  四、儒佛相容(下)

  就在王仲义允诺呈送契嵩的几部书给皇帝的时候,契嵩感到应当在皇帝审读书时,及时上书皇帝,请求仁宗皇帝力救佛教。给皇帝上书直言是有风险的,如果信中直言不合皇帝心意,皇帝大怒,就有人头落地的危险。契嵩焦灼地思考几天,在寄宿的寺院内走来走去喃喃自语,然后果断地说:“为了维护佛门,杀头也要上书!”

  契嵩写出万言的《上皇帝书》,他在上书中慷慨陈词,他开头就写着“谨昧死上书,皇帝陛下”,表明他不怕杀头而向皇帝陈述。

  《上皇帝书》陈述请求皇帝明示的两个问题:传法正宗和儒佛相容。

  它对“传法正宗”是这样陈述和要求的:

  “平生窃欲推一其宗祖与天下学佛辈诤释。使百姓而知其学有所统也。山中尝力探大藏,或经或传,校验其所谓禅宗者。推正其所谓佛祖者。其所见之书果谬,虽古书必斥之。其所见之书果详,虽古书必取之。又其出佛祖年世事迹之差讹者,若传灯录之类。皆以众家传记与累代长历,校之修之。编成其书,垂十余万言,名曰传法正宗记。其排布状画佛祖相承之像,则曰传法正宗祖图。其推会祖宗之本末者,则曰传法正宗论,总十有二卷。又以吴缣绘画,其所谓定祖图者一面。在臣愚浅,自谓吾佛垂教仅二千年,其教被中国殆乎千岁,禅宗传于诸夏,仅五百年,而乃宗乃祖事迹本末,于此稍详。传以补先圣教法万分之一耳适当陛下。”

  契嵩在陈述写作经过和内容后,要求皇帝恩赐“收入大藏,作为禅门法理”,他的唯一的愿望就是希望借助皇帝的力量对佛门传法正宗,统一佛门的争议。

  契嵩在《上皇帝书》中另外一个陈述和请求,就是儒佛相容。在《辅教编》中,他充分论证儒佛相容的道理,希望皇帝能够力救佛教。他在信中这样请求:

  “某尝以古今文兴,儒者以文排佛,而佛道侵衰,天下其为善者甚惑。然此以关陛下政化,不力救,则其道与教化失。故山中尝窃书以喻世。虽然,亦翼传奏陛下之丹墀。而微诚不能上感,尝恐老死岩壑,与其志背。今不避死亡之诛,复抱其书,趋之毂下,诚欲幸陛下察其谋道不谋身,为法不为名,发其书而稍视,虽伏斧镊,无所悔也。”

  契嵩在《上皇帝书》大义凛然地申述“谋道不谋身,为法不为名”,准备以死相待而献身于佛门。

  仁宗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来信。

  契嵩感到不能坐而等待,他再拿出一套书向皇帝呈送,同时上了第二封信。在向仁宗皇帝上书同时,契嵩认为必须感动朝廷重臣,促使皇帝重视。他通过朝廷主簿关景仁等接连向宰相韩琦和其他重臣富弼、田况、曾广亮、欧阳修等赠书写信,力荐自己的着作。他写给韩琦的信就有四封之多。韩琦在多次接信以后,又读了契嵩的书,感到他的着作很有文采又有道理。为了影响其他重臣,他在早上退朝以后,故意在回府的路上,把契嵩的《辅教编》边走边读。他的动作被后面的欧阳修看见了。欧阳修笑着说:“韩大人,什么好书把你看入迷了!”韩琦扬一扬手中那本《辅教编》说:“是本好书,文采飞扬,道理深刻!”欧阳修接过韩琦手中的书细看,失望地说:“哦,一个和尚写的书,我没有看过!”韩琦高兴地劝欧阳修说:“大人,我劝你细读此书,一个和尚能写出这样好文采的书,难得!”这时欧阳修才感到要读契嵩送来的书。

  欧阳修当时是以文章为己任,为天下学者的师表,又是古人运动的领袖。他反对佛学是为了维护儒教的纯洁性。他认为当时的出家人中,皆是平庸之辈,无所大用之流。所以对契嵩送来的书和信,根本就没有看,认为和尚的书不值得看。但在韩琦的劝说下,他一口气读完契嵩的书以后,见文章写得如此之好,很感兴趣,佩服得五体投地,对来访的文人说:“我要礼而求教之!”。有一次,欧阳修与韩琦夜宴,又谈到契嵩的文章,大家都赞赏他的儒学深厚。欧阳修对韩琦说:“不意僧中有此郎也,黎明当一识之!”

  有人立刻把欧阳修想接见的消息传给契嵩,契嵩十分高兴。天刚亮,契嵩便主动去拜见欧阳修。欧阳修热情地接见他,他们一见如故,因为在文章中已经交心了。欧阳修根本就没有想到,他一生轻视的沙门中,也有古文写得如此好的高手。欧阳修当然知道,契嵩所写的文章就是针对他的,他不但不恼火,反而大加赞赏。两人见面后没有进行理论交锋,因为欧阳修已接受契嵩的“儒佛相容”的理论。

  他们交谈一天,最后是有趣的谈话:

  欧阳修:“我读法师几本书,明白‘儒佛相容’的道理,但有一点如何解释?”

  契嵩:“大人请讲。”

  欧阳修:“孝为儒家的根本,百姓做了出家人还能尽孝吗?”

  契嵩不假思索地说:“能!”

  欧阳修追问:“离开父母还能尽孝吗?”

  契嵩平静地说:“可以。儒家以孝而成人,佛家以孝而成佛。所以佛之孝,至且大!”

  欧阳修高兴地点头:“明白了!”

  此后,欧阳修不再写反佛的文章,晚年自号“六一居士”。他从早年的排佛派,变成虔诚的“佛门居士”,诵持《华严经》以迄至终。

  五、授袍赐号(上)

  在宰相韩琦和欧阳修一批重臣的力荐之下,仁宗皇帝重读契嵩上呈的书和信。当读到“谋道不谋身,为法不为名”的时候,龙颜大悦,赞叹了很久。仁宗皇帝对近身内侍说:“契嵩为佛道真僧人也!”皇帝拿起开封府知府王侍读的奏折细看,内称:

  臣今有杭州灵隐寺僧契嵩,经臣陈状,称禅门传法祖宗未甚分明,教门浅学各执传记,古今多有争竞。因讨论大藏论,备得禅门祖宗所出本末,因删繁撮要,撰成传法正宗记一十二卷,并画祖图一面,以正传纪谬误。并旧着辅教编印本一部三册,上陛下书一封。并不求恩泽,乞臣缴进。臣于释教粗曾留心,观其笔削着述,固非臆说,颇亦精微。陛下万机之暇深得法乐,愿赐圣览。如有可采,乞降付中书看详,特予编入大藏目录,取进止。

  皇帝看完王侍读所奏,在奏折中批下:“准。编入大藏目录。”下诏将契嵩上报的几部书交付传法收入藏,把契嵩认定的佛教禅宗三十三代祖收入大藏内,作为禅门法理。同时,赐给契嵩一套“紫方袍”和命名“明教大师”的称号。所以要命名契嵩为“明教大师”,因为他把佛教历史圆满阐明。

  宰相韩琦在皇帝批示奏折恩准下,又发出《中书扎子许收入大藏》令内容如下:

  权知开封府王素奏,杭州灵隐寺契嵩,撰成传法正宗并画图,乞编入大藏目录。取进止。

  辅教编三册(此是中书重批者,盖降扎子数日,又奉圣旨,更与辅教总入藏批此)

  右奉圣旨,正宗记一十二卷,宜令传法院于藏经内收。附札付传法院。准此!

  嘉佑七年三月十七日(宰相押字)

  契嵩为了表示谦让,两次上表辞谢所赐称号,并呈上交皇帝所赐黄牒。两次呈辞皇帝都不准。最后一次呈辞被退回后,宰相韩琦奉皇帝圣命,下达《中书扎子不许辞让师号》令:

  杭州灵隐寺永安兰若赐紫沙门契嵩状。今月二十二日,伏蒙,颁赐明教大师号敕牒一道。伏念,契嵩比以本教宗祖不明法道衰微,不自度量,辄着传法正宗记辅教编等上进,乞赐编入大藏。惟欲扶持其教法。今沐圣朝,特有此旌赐,不唯非其素望,亦乃道德虚薄,实不胜任。不放当受黄牒一道,随状缴纳申闻事。

  右札付左街僧录司告示,不讦更辞让。准此。

  嘉佑七年四月五日(宰相押字)

  朝廷不准契嵩辞让“明教大师”封号,并退回所赐黄牒。自此,契嵩的声望大为提高,他的名字立刻传遍了京师,传遍了大江南北。默默无闻的山中沙门,一跃变成深受朝野推崇和钦羡当时文坛的一代高僧。契嵩过去久居山中,并不了解仁宗皇帝对佛教的信仰程度,尤其不知道仁宗皇帝的为人和脾性。如果仁宗皇帝是个喜怒无常的君主,又偏听欧阳修等大臣的排佛言论,那么,无论契嵩在两封信中如何字斟句酌,委婉陈词,也会难免一死。这一点,契嵩心中早有准备,他这种勇敢的举动,在中国佛教史上是罕见的。然而契嵩冒死陈词这一招,却收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得到仁宗皇帝的赏识,不但不杀他,并且褒奖有嘉,从而坚定仁宗皇帝对佛教的信仰。

  五、授袍赐号(下)

  契嵩受到仁宗皇帝的恩赐,宰相韩琦以下的大臣都想接见他,对他大加赞赏。大臣们想留下这位名人,请他在京师的悯贤寺居住,契嵩拒绝了。他已一切如愿以偿,于是告别开封府回到杭州灵隐寺。

  将要离开开封府时,他吟诗《感遇》:

  悠然严子陵,远大寥廓器。

  故人贵为君,白驹要不至。

  耽闲恋渌潭,高赵弄芳饵。

  青山泛白云,万古寄高意。

  侯霸不知道,初亦嫌傲志。

  何事卑王侯,其心越天地

  因悲娄护辈,胡为附权势。

  流游绛灌间,折节蹁跹例。

  皇皇古皇道,劳生自拘系。

  不如归去来,乘风拂长袂。

  契嵩在诗中显露心中的志向,他到京都开封府认识许多大官,为的是要使皇帝接受他的传法正宗和儒佛相容的理论。他是一个真正的“谋道不谋身,为法不为名”的人,当达到追求目的时,他就没有依附权贵的必要了。

  契嵩回到杭州灵隐寺不久,被宋朝“四大书法家”蔡襄(字君谟)的邀请,迎往佛日山净慧禅院当往持,数年后回归杭州灵隐寺。这个时候,他感到自己已进入年迈的岁月了,但他壮心不已,吟诗《自赠》:

  静坐还看竹,闲行亦合樵。

  道心应有在,生事合无谬。

  客去清谈少,年来白发烧。

  漫将支遁笔,闲且赋逍遥。

  契嵩继续他的佛学研究。他在晚年着作的最重要的一部书《非韩》30篇,就是在理论上彻底批驳韩愈的排佛理论,为佛学理论的生存和发展打下深厚的基础。他在书中的序言表明,他对韩愈文章的批判,他的“非韩”是“公非”,也就是说他是为了辨明真理讨个公道,而不是对韩愈的个人攻击。他首先要驳斥的自然是佛家最痛恨的那篇《原道》,因为它是文学家排佛的理论根据,如果驳倒它,排佛就失去了理论武器。契嵩以他贯通儒佛之史实,批驳韩愈的论点不符合儒家之道,从根本上平息了排佛的思潮。

  契嵩在生命最后的日子,仍然坚持融合三教的主张,在禅林中影响甚大。

  云门宗印元大师曾写诗赞道:

  道冠儒履佛袈裟,和会三家作一家;

  忘却率陀天上路,双林痴坐待龙华。

  大觉琏禅写下《白云谣》诗篇赞道:

  白云人间来,不染飞埃色。

  遥烁太阳辉,万态情何极。

  嗟嗟轻肥子,见拟垂天翼。

  图南诚有机,去当六月息。

  宁知缊采,无心任吾适。

  天宇一何辽,舒卷非留迹。

  契嵩的一生活动,是为儒、佛结合,共同“辅教”而努力。北宋中期以后,儒、佛之间矛盾不仅大为缓和,而且加速融合,最终形成南宋理学。契嵩对重兴佛教,不仅对中国佛教发展史有很大的贡献,在文学史上特别是古文方面也取得突出成就,成为佛教界不可多得的文学大家。几乎所有中国佛教通史、两宋佛教断代史、中国佛学着作,均有专门论述并给予充分肯定。由从事佛学的研究家、历史学家编写的《中国历代高僧》一书中,选择了自汉迄今中国佛教史上60位高僧加以介绍,其中就有契嵩。

  六、契嵩涅盘(上)

  契嵩在生命最后的一年多里,与苏东坡相熟相知。宋神宗熙宁四年(1071年),苏东坡被贬任杭州通判。通判这个职务是协助州官工作,是个可有可无的官职。苏东坡除了游山玩水,还游遍杭州的寺庙。他在京都就知道契嵩的名声,但他没有随同欧阳修的朝廷显贵要见契嵩,苏东坡没有排佛思想,他对佛家和道家两家都很尊重,因此他的朋友有和尚也有道士。到了杭州以后,他倒想拜见契嵩,因为他感到契嵩有极高的风骨,是个很有学问的高僧。契嵩两次上书请辞“明教大师”称号,婉拒高官要他留下京都寺庙担任住持,悄然回到杭州灵隐寺,过着平静的生活,令苏东坡佩服得五体投地。契嵩款待苏东坡只是“清茶一杯清谈人生”。

  他们在一起总有谈不完的话题,从诗词到散文,从儒家到佛家,从佛家到道家,上到古代文人,下到当今墨客,都是谈笑风生。但是他们谈话内容有一个忌讳,就是不谈当今朝政,契嵩明白苏东坡是被贬到杭州来的。

  有一次已是初秋时分,契嵩和苏东坡坐在林下的石台石凳品茶。山林的树叶已经初黄,层林黄叶显出秋来早了。在凉爽的秋风中,使人感到秋风带来冷意。苏东坡感慨地说:“今年秋来早,并且显得深秋的样子。现在四季也变得使人莫测。”契嵩双手合十,说:“心中无杂念,四季也自然!”苏东坡哈哈大笑:“有理,有理!”他明白契嵩看出他心中的烦躁和郁闷,笑几声掩饰心中的思绪。

  这时,契嵩禅师口占一首《早秋吟》:

  山家昨夜房拢冷,梧桐一叶飘金井。

  长天如水净藏云,明月含晖变秋景。

  桂枝花拆风飘飘,谁在高楼吹玉箫。

  人间不见槎升汉,天上将看鹊作桥。

  年少征人在何处,白露沾衣未归去。

  海畔今无漂母家,江南谁与王孙遇。

  徘徊月下空长吟,吾徒自古难知音。

  欲上高台问明月,明月何不照人心。

  苏东坡听罢契嵩的吟唱,击掌连声叫好。他认真地对契嵩说:“大师,真是好诗!”又忽有所悟地说:“大师,你是赠我的诗吗?”契嵩双手什合念一声“阿弥陀佛!”他没有细说。苏东坡叹口气说:“前途未卜,人生难料呀!”

  契嵩转变话题说:“贫僧的诗岂及东坡居士的诗词呢!”

  契嵩随口吟诵: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年公瑾当年,小乔初嫁,雄姿英发。羽扇纶巾,笑谈间,樯橹灰飞烟灭。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生如梦,一樽还酹江月。

  契嵩吟诵后激动地说:“后人再吟,谁能超越君!”

  苏东坡被这个沉静僧人的激动而感动得双眼含泪。他对契嵩说:“我这是被贬黄州游赤壁的狂言废语,怎及大师的深厚功力呢?”

  契嵩一声“阿弥陀佛”,又沉默不语。

  苏东坡对契嵩说:“法师,我读了你许多着作,我感到你的修行是既出世又入世,最终还是出世,这也许就是普度众生另一种形式?”

  契嵩虔诚地说:“请说。”

  苏东坡说:“为劝说勿以儒排佛而作辅教编;为劝说学者亡孝背义而胡为,乃作孝论;为劝世人尚绮饰辞章而忘本,乃作坛经赞;为劝世人之华侈,乃作山茨堂序;为劝世人重视风俗山川之胜,乃作武林山志;为劝世人明圣贤出处、性命道德之原,乃作总号为论原。你为劝世人正直为人,乃题远公影堂文,志其所慕。你的出世入世岂止传法正宗妙文!”

  契嵩点头双手合十,叫一声“阿弥陀佛!”然后说:“这一切已成过去,就似云在蓝天飘过一样。”苏东坡摇手说:“不会,不会!你的妙文将会与山河并存,日月同光。”

  契嵩沉默。

  契嵩平静地说:“我剃度的时候师父赠我偈语:你出生的时候,你哭着,周围的人笑着;你逝去的时候,你笑着,而周围的人哭着。一切都是轮回,我们都在轮回中。我没有传人,也不需要传人。我要随佛陀去了!”

  苏东坡震惊地说:“你的着作就是最大的传人!"

  苏东坡悲伤地说:“我见你从来是个严肃的人,你笑一笑吧?”

  契嵩嫣然一笑。

  六、契嵩涅盘(下)

  宋神宗熙宁五年(1072年)六月初四日早晨,契嵩禅师召集众僧,吟诵一偈:

  后夜月初明,吾今独自行;不以大梅老,贫随鼷鼠声。

  言毕,在法座上盘腿而坐,闭目入禅定。僧众四周护持,到午夜时分,涅盘示寂,安然坐化西去。世寿六十六岁,佛历腊月五十三。

  苏东坡由于契嵩的暗示,因此能够亲自见契嵩的做佛事坐化。他对契嵩充满敬佩之情,后来他在《东坡志林•故华南长老重辨师逸事》说:

  契嵩禅师常嗔,人未尝见其笑;海月慧辨师常喜,人未尝见其怒。予在钱塘,亲见二人皆跌坐而化。嵩既茶毗,火不能坏;益薪积火,有终不坏者五;海月比葬,面如生,且微笑。乃知二人以嗔、喜作佛事也。世人视身如金玉,不旋踵为粪土,至人反是。予以是知一切法以爱坏,以舍故常在,岂不然哉!

  苏东坡这段话是这样说:契嵩禅师是个严肃的人,常发怒时瞪大眼睛,人们未尝见过他笑;海月慧辨禅师则常喜,人们未尝见过他发怒。我在钱塘(今杭州)亲自见到二人双足交叠而坐圆寂逝去。契嵩圆寂后火化,火烧真身不坏,再加柴火烧至更旺,身体仍有五处烧不化。海月禅师及时安葬,面如生,并且微笑。我才知道,二人是以怒嗔和欢喜来做佛事的。世人常把身体看作金玉一样,不知道转眼间就变成粪土。而道德修养达到最高境界的人看法却相反。我这样才明白一切佛法是以舍弃而长在,这是必然的道理。

  契嵩终生严肃不笑,但是苏东坡却看到契嵩最后的嫣然一笑。

  六月初八,僧众按照佛家的丧葬规矩,将契嵩的遗体进行火化。大家惊奇地发现,其中没有被焚毁的有:顶、耳、舌、童贞,顶骨结出许多舍利子,那舍利子红白相间,晶莹明洁。舍利子是佛家难得的宝物,要不是契嵩生前佛法高超,是绝对不会有。僧徒门在火堆中继续寻找,看看还有什么宝物,突然发现契嵩手上常持的木数珠亦火烧不坏。僧徒再以焚火重炼,愈炼愈坚。

  契嵩涅盘火化后许多真身不化,还有许多舍利子,手持木数珠再烧不化的消息传出后,立刻一传十,十传百地传遍,杭州的僧俗都惊骇不已,纷纷前来向契嵩的遗物顶礼膜拜,一时间人山人海。

  七月初四日,僧徒才将烧不坏的遗物合在一起,用佛礼盒敬藏。建塔在契嵩故居灵隐寺永安院,把佛礼盒安葬于塔内。

  契嵩圆寂之后,僧俗民间一直对他怀念和推崇。

  与禅宗关于定祖有严重分歧的天台宗,也有僧人对他赞叹。天台宗松雨斋沙门写文章说:“夫明教大师,乃是大乘菩萨,知佛法有难,于是乘大愿轮复生世间,着书辅教者也。”赞赏契嵩是大乘菩萨复生来挽救佛法。并说:“古今僧中之为文者多,而未尝有出其右者,所谓北斗以南,一人而矣!”

  径山禅寺沙门文道赞曰:“若夫堆其道发于文章,肆其学以援斯人,宋明教嵩禅师其中吠!”

  灵源叟称契嵩是“博极古今儒释教道之本,会通圣贤理事议论之迹。”

  历代的佛门怀念契嵩的诗文不绝。如石门释惠洪法师礼赞嵩禅师塔的诗,南海楞伽山守端法师吊嵩禅师的诗,龙舒天柱山修静法师赞明教大师的文章,对契嵩的推崇是历代不衰。这些诗文都载在佛学史中。

  到了清代,道光皇帝时代的举人,藤县藉广西着名诗人苏时学做诗赞叹:

  峤西雅集流传少,唐宋遗音久已沦。

  一个高僧两名士,二千年内见三人。

  他说,广西自唐朝至清朝末年,有专集流传者,只有唐代蓸邺、蓸唐及宋代高僧契嵩三人。

  契嵩是一位默默地独行的僧人,他坚持自己的选择,不为名誉、地位所动,不为物欲、色欲支配,但在人间中留下光辉夺目的形象。

  七、一代文僧(上)

  契嵩既是禅僧,又是文僧。他既有佛教的传统观念,又具有显着的儒家思想。因此,他既治佛学,又探儒术,有务通二教圣人之心。契嵩认为:“儒佛者,圣人之教也,其所以之不同,而同归乎治。儒者,圣人之大有为者也。佛者,圣人之大无为者也。有为者治世,无为者以治心”“儒佛二圣人之道,断天下之疑。”他对儒学的文化是认真地学习,所以文章写得好,对古文的论说文和古诗词都能挥洒自如。

  契嵩的文章长于思辨,气势宏大,像江河波涛滚滚直泻而下。不要说僧人,就是儒学文士,很少人能和他比。契嵩的论文,除《辅教编》、《非韩》外,还有《皇极论》、《中庸解》、《论原》以及其他杂着,总字数有二十多万字。其中《论原》三篇设四十个专题。这些专题如礼乐、大政、致政、赏罚、教化、刑法、公私、论信、问兵、问霸、人文、性德、存心、喻用、物宜、善恶、性情、中正、明分、察势、君子、知人、品论风俗、仁孝、问交、师道、道德、治心等等。这是被儒家经常讨论的重大课题,契嵩都作认真深入的研究。由于契嵩自己的儒学根底深厚,加以他“古今内外书,无所不读”,就能加以审视、比较,给予新的诠释,最后将名家学说引导到“无为寂默”的佛家一道中来。

  契嵩不仅长于论说文,其他文体也很擅长,如表、状、记、叙、跋、书、启、传记、评、赞、书后、碑记等,也写得非常好。在《镡津文集》卷第十三收集的《碑记铭表辞》中,共收二十篇,篇篇都叙述深刻,言简而意骇。在《韩旷传》中,在199个字中,把韩旷的身世和为人写活了。苏东坡在与契嵩谈话中,指出契嵩为劝世人正直为人,写下《题远公影堂壁》,其文确实精彩。原文:

  远公事迹,学者虽见而鲜能尽之,使世人不昭昭见先人之德,亦后学之过也。予读高僧传莲社记,及九江新旧录,最爱远公。凡六事谓可以劝也,乃引而释之,列之其影堂以示来者。陆修静异教学者,而送过虎溪,是不以人而弃言也。陶渊明耽湎于酒而与之交,盖简小节而取其达也。跋陀高僧以显异被摈,而延且誉之,盖重有识而矫嫉贤也。谢灵运以心杂不取,而果殁于刑,盖识其器而慎其终也。庐循欲叛,而执手求旧,盖自信道也。桓玄振威,而抗对不屈盖有大节也。大凡古今人情莫不畏威而苟免,忘义而避疑,好名而昧实,党势而忍孤,饰行而畏累,自是而非人。孰有尊一代而为贤者师,肯以片言而从其人乎。孰有夙禀胜德行耿洁,肯交醉乡而高其达乎。孰有屈人之师之尊礼斥逐之客而伸其贤乎。孰有拒盛名之士不与于教而克全终乎。孰有义不避祸敦睦故旧而信道乎。孰有临将帅一之威在杀罚暴虐之际守道不挠而全节乎。此故远公识量远大独出于古今矣。若其扶荷至教广大圣道垂佑于天人者,非蒙乃能层之其圣欤贤邪。伟乎大块噫气六合清风,远公之名闻也。四海秋色山中耸,远公之清高也。人僧龙凤高揖巢许,远公之风轨也。白云丹嶂玉树瑶草,远公之栖处也。蒙后公而生虽慕且恨也,瞻其遗像稽首作礼,愿以弊文题于屋壁。

  这是一篇文采飞扬的短文。契嵩借赞颂远公的为人高洁,而用几个反复追问的叙述,引古博今地论证做人的气节,令人信服深思。因此这篇短文被苏东坡高度赞扬,是有深刻的道理的。

  七、一代文僧(下)

  契嵩的诗歌造诣颇高。他的诗“虽不甚丰浓华丽,而其风调高古雅淡,至其写志抒怀,有迈世凌云之风,亦可见其人也。”现存于《镡津文集》中有诗二卷,存诗八十多首。在《全宋诗》也收其诗二卷,共八十四首。古体近体,五言七字,他均擅长,而且不乏佳作。

  如《入石壁山》:

  身似浮云年似流,人间扰攘只宜休。

  老来已习青萝子,隐去应追白道猷。

  直入乱山宁计路,定看落叶始知秋。

  他时谷口人相遇,莫问裁诗谢五侯。

  又如《书南山元和寺》:

  青葱玉树接溪空,台阁凌虚地布金。

  行到白云重叠处,水声松韵淡人心。

  契嵩的诗既有陶渊明的自然清新,又有王维的明净幽趣,不雕不典,重在追求意境,几臻完善。后人到今天读他的诗,总会被他的诗吸引进入一种宁静的意境,感到眼前这位高僧在轻吐自己深思的心曲。

  谈到契嵩的诗,不能不谈到契嵩的一首诗引来的悲喜剧。

  契嵩禅师的好友双溪布纳禅师,也是一位诗文很好的高僧,他们两人平日交流修禅悟道外,还常吟诗作文自娱。在修禅中,各人都对生死有极深的理悟,并且常常谈及六祖慧能禅师对佛法“顿悟”。布纳禅师常说:“佛祖慧能禅师,那首偈语‘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是顿悟佛法的最高境界。”他曾对契嵩说:“我可做到朝闻道而夕可去矣!”

  契嵩对布纳禅师在佛法修炼上的“顿悟”怀着极深的敬意。

  有一次,契嵩对布纳禅师笑着说:“你真的能做到朝闻道而夕可去矣?”

  布纳禅师笑着点头:“可以!”

  契嵩禅师就戏吟一诗,追悼还活得好好的布纳禅师。诗曰:

  继祖当吾道,生缘行可规;

  终身常在道,识病懒寻医。

  貌古笔难写,情高世莫知,

  慈云布何处,孤月自相宜。

  布纳禅师读罢契嵩禅师的追悼诗后,非常欢喜地举笔答曰:

  道契平生更有谁,闲卿于我追心知;

  当初未欲成相别,恐误同参一首诗。

  布纳禅师写罢,即投笔坐亡圆寂。

  这是契嵩禅师的一首戏言的诗,他决没有想到会引起布纳禅师的圆寂。他感到大悲痛,也感到大彻悟。后来他在《还南屏山即事》诗中表露心境:

  岁晚归来石室寒,松萝参寂自盘桓。

  但知林下一年过,不见人间万事难。

  招隐有诗题石记,解嘲无说与时看

  此心已共空生合,身似浮云不必观。

  契嵩从布纳禅师圆寂的顿悟,进入“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境界。他对布纳禅师的入灭,没有大悲也没有大喜。心中只有感到布纳禅师悟道之深而惊奇。

  中国文化传统有一死以酬知己。契嵩给布纳禅师的诗,是说布纳禅师的禅法我可以承传,我在悼念你了。这也可以说是一句玩笑话,也可以说是一首诗,或可真的显示契嵩已得布纳禅师的禅法承传。布纳禅师本来没有入灭的意图,当听到契嵩这首诗时,感到传承有人,他应当走了。由于他早已看破生死,回诗一首当即入灭。他对佛法和友谊显出感人的忠诚。

  契嵩所着的书,自《传法正宋记》、《禅宗定祖图》以后,共一百多卷,六十多万字。其甥沙门法灯(澄)克奉藏之。到南宋初已经散失一半。宋代禅僧怀悟从宋大观年(1107-1110年)初开始搜寻契嵩的着作,历时二十余年,至宋绍兴四年(1134年),仅收集到契嵩着作的一半,“其余则蔑然无闻矣”。怀悟将所收集文稿整理编次,成《镡津文集》二十卷。此外还有独立的《传法正宗记》、《传法正宗论》、《传法正宗定祖图》着作。这是流传到目前的契嵩着作。

  一代文僧的着作经历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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