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音菩萨传奇》
编辑:性恩行者 日期:2014-06-22 09:23

第一回 溯源流书生说法 警痴顽菩萨化身

第二回 浊酒三杯凉亭小宴 明珠一颗好梦投怀

第三回 怪老人妙舌说慈航 小公主停哭听佛偈

第四回 物色乘龙欲传大位 闲观斗蚊引动慈心

第五回 救孤蝉公主受伤 医创瘢国王悬赏

第六回 众庸医都无丹鼎药 怪修士指说雪山莲

第七回 须弥山迦叶寻莲 兴林国贾后受病

第八回 留偈语暗藏后事 感死生了悟禅机

第九回 梦见佛容喜出望外 违逆父命罚作灌园

第十回 祝寿筵前畅言妙旨 再贬厨下杂做苦工

第十一回 一念精诚感彼宫女 半宵操作怜此劳人

第十二回 鉴精诚老父回心 愿修行女奴宣誓

第十三回 兴土木重修金光寺 定良辰舍身耶摩山

第十四回 试金刀斩断六根 人空门静观三界

第十五回 一念兴定中尘劫现 功行满心上白莲生

第十六回 了因缘往朝须弥山 施米谷安度神鸦岭

第十七回 遇善土指点前程 恋风景旁生枝节

第十八回 金轮山大师被劫 塞氏堡同伴求援

第十九回 草履几双黑人争去 圣尼一位白象驮来

第二十回 妙善师赤足赶行程 加拉族游牧居沙漠

第二十一回 卢庄求宿又遇因缘 糯米相贻治愈痼疾

第二十二回 天马峰歼除虎患 琉璃城路得光明

第二十三回 上高峰巴蛇吞象 入幻境神将击人

第二十四回 遇白熊三尼装假死 避灵猿七步学朝真

第二十五回 绝岭登临迷津悟澈 高谈往事竖子弄人

第二十六回 苦行千般道成九品 当头一棒喝破三千

第二十七回 观自在南海清修 悯苦厄中原化度

第二十八回 洒甘霖救济旱灾 卖鲜鱼感化下士

第二十九回 责贡蛤蜊民不堪命 消除疫疠手到生春

第三十回 游五台夷奴盗法像 拒寇乱菩萨现奇容

第三十一回 莲花峰番僧面壁 少林寺李全招降

第三十二回 少室山大士退李军 洛阳市群生照宝镜

第三十三回 幻香梨小警贪顽 托梦兆庇护善士

第三十四回 水月朦胧慈容隐现 情怀荡漾浪子操刀

第三十五回 详偈语擒捉康七 入空门剃度一峰

第三十六回 画观音指示善士 卖药草欣逢孝子

第三十七回 治危病煎服薄荷汤 医痧症传说观音柳

第三十八回 严居土建造白衣庵 刘贤妇剮股疗姑疾

第三十九回 吴孝子万里寻亲 观世音几番现示

第四十回 钓金鳌解除苦难 归南海结束全书

 

第一回 溯源流书生说法 警痴顽菩萨化身

  话说我们中国的宗教,向来分为儒、释、道三大支派。三教之中,除了儒教、道教是中国本部所创始,释教却是由西域传入的。因为它拿觉世度人为宗旨,信仰的人,也就不少,势力也与儒教、道教鼎足而三,一直流传到现在,依然保持着它的地位。

  在佛家的区分,把全世界划成四大部洲,称为东胜神洲、南瞻部洲、西牛贺洲、北俱芦洲。我们中国,是属于南瞻部洲的。南瞻部洲有四座名山,号称佛国。这四座山就是九华、五台、峨嵋、普陀。管领这四座山的就是地藏王菩萨、普贤菩萨、文殊菩萨、观音菩萨等四位大士。故九华礼地藏王,称为大行,五台礼文殊,称为大智,峨嵋礼普贤,称为大勇,普陀礼观音,称为大慈,领域也是很分明的。

  在这四位大士里边,最受一般人所敬礼的,无疑的要首推观世音菩萨。因为我们若然在人群中提起她的法号,端的是老幼咸知,妇孺都晓,差不多人人的脑海里,都深深地嵌着一尊观世音菩萨的法像。这种普遍的敬礼,是观音法力所感化的么?这却未必,其中倒有九分以上是迷信的观念所造成的。

  他们的理想,并且与观音大士相反。

  观音的宗旨,是要使世人大澈大悟,共登觉岸。照《法华经》上说:“苦脑众生,一心称名,菩萨即时观其音声,皆得解脱,以是名观世音。”我们看了这几句话,就可以知道世尊的宗旨。

  可是现在我们看见那一班信仰观音的人,谁不在迷信里讨生活哩?他们以为,只要相信了观音,随便自己的作为如何,观音就会来保佑的,一切不遂的欲望,观音也会赐予圆满的。

  他们最怕的是死,就以为只消平日多烧香,多念佛号,便可以却病延年。最怕的死了打入地狱,永不超生,就以为只消平日多持斋,多诵经卷,便可以死后到天堂佛国中去享乐。甚而至于一切的罪恶,都可以念几声观世音菩萨,就可以完事的。因此,念佛人的心理,就不免弄坏了,以至会有“若要心凶人,念佛淘里寻”的两句俗语来了。

  相信观音的人,存了这种自私自利的心理,就闹出许多畸形怪状的供奉来了。寻常求福求寿的,供着白衣观音,求子的,供着送子观音;渔户人家求打鱼利市,便供着鱼篮观音。形形色色的附会着,越是如此,越是与佛理相去窟远。故世人崇奉观世音的,虽然多似牛毛,却没有个能登正觉,这的确是很可叹息的。

  闲言少叙,我摇笔做这部《观世音传奇》,并不是提倡迷信:一则是将观世音菩萨的前后事迹,介绍给世人,使他们有相当的认识,二来揭出佛经的奥旨,使一班误走迷途的佛门弟子能够大澈大悟,同登觉岸。但是,虽然有此宏愿,还不知一枝抽笔,可能助我达到目的哩?

  我现在既决意替观世音菩萨作传,在这开宗明义的第一回,有两个疑问,却不容不先解决。

  第一点,观世音菩萨究竟是男身还是女身?我们现在所看见的观世音法像,或是画像,很不一致。有的打扮似男身,有的装束似女身,就引起了这一个疑问。依着世俗的见解,都当他是女身,所以有许多人还会称他“观音娘娘”哩!但是,据胡石麟《笔丛》,王凤洲《观音本纪》,又都指观音菩萨是男身,说得有凭有据。另一方根据了叫《北史》的记载,徐子才病中所见,以及北齐武成皇帝梦中所见的观世音菩萨,又都是美妇人变的。因此,这疑问究不易解决。  不过,根据了观世音菩萨的前后事迹,这疑问也就不难迎刃而解。因为观世音悯念众生,随缘普护,曾经三十三度化身,到各处去点化众生,到处都现化着不同的庄严宝相。或者化为菩萨学徒宰官玉人、天龙神鬼,因时地变换,便利他点化的工作。因此,世人所看见的观世音宝像,也就或男或女,或老或少,各个不同了!这不是我无稽之谈,《冰署笔谈》里面也明明载着这些事迹。到此,观音男身女身的疑问可以搁过。

  第二点,就是观世音菩萨只有一位,如何会有许多不同的头衔出来呢?象什么“白衣观世音”、“高王观世音”、“送子观世音”、“鱼篮观世音”等名目,法相也就因之互异。这许多头衔不同的观世音,还就是南海普陀落迦山紫竹林中的那一位观世音菩萨呢?还是另外有这不同的几位观世音菩萨呢?

  关于这一点,我敢说就因为当初应化时所现的法相不同。

  譬如,他老人家在这一个地方化身的是一位美女,穿着白素的衣服,去设法点化众生。到临了,人家知道这位白衣美女是菩萨化身,造像供奉,自然依着他们所看见的法相,于是后世就有了白衣观世音。因东海鳌鱼为害,海边的居民不能安居乐业,观世音菩萨就化身为渔妇,前去降鳌,以救众生。于是就有了鱼篮观音的法像。’其余种种的宝像,也都是化身时留下的,后人不察,就发生种种附会了。

  这并不是做书的胡说乱道,诸君不信,待我在正传的前面,先举一段观世音化身的历史,来做个引子,证明以上的说话。

  我现在别处的观音宝像都不说,单说少林寺里那一尊法像,又是与众不同。塑得环眼巨鼻,阔口广颡,头上边乱发如蓬,两只耳朵长大无比,穿着一对粗而且大的金环,直垂两肩,衣折痕也散乱不整,赤着一双大脚,手中还斜支着一条黄金宝棍。这尊法像倒象五百罗汉里边的鸠摩罗多尊者,凡胎俗眼的人,谁也不会当它是观音大土。但少林寺中,却又明明地将它供在观音阁中,僧徒们也都认为是观世音菩萨。这不是很奇怪么?可是少林寺的观世音法像,所以塑得这般模样,中间也有一段故事,待我慢慢讲来。

  少林寺本是中国一大丛林,有很悠久的历史。自从六祖达摩掸师开山以来,非但禅乘远摇,就是武功也极著名。但是在初建的时候,却并没有观音阁。直到元朝时代,天下大乱,兵祸蔓延到中州,有个首领李全,他深知少林寺的武功,要想招致寺中僧徒,收为已用。不料少林寺僧众都是严守戒律,不肯杀生的人,拒绝相从。因此,李全匣老羞成怒,率众围攻少室山,声称非扫灭少林寺不肯罢休。

  那时,少林寺僧虽说是擅长武功,到底众寡悬殊,势不能敌,竭力防守,后来渐渐不支,正在危急的时候,忽然杀出一个莽和尚来,手提铁棍,直冲到李全队里。众人看时,却正是新来的挂单和尚。只见他宝棍起处,如同疾风猛雨——般,寒光万道,杀得那李全军马仰人翻,声声叫苦。就是那为首的铁枪李全,也大败亏输,率众远遁。那时,众人都觉跟前金光一闪,就失了那莽和尚的所在。四下探望,才见他正站在嵩山御寨之上,现出丈六法身,自称是观音大士化身紧罗那王,来解厄的。

  于是少林寺就依他现化的宝相,塑成此像,盖造观音阁供养。这件事在《少林寺志》上也载得明明白白,可见并非虚造了。也可知观世音所以有种种不同宝像,正是现化时遗迹了。

  欲知观世音的一生事迹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二回 浊酒三杯凉亭小宴 明珠一颗好梦投怀

  话说时在周朝的末年,中原列国,互相征伐,刀兵相乘,连结不解,正闹得人无安枕,野无净土。那时西方兴林国却正值承平之世,端的风调雨顺,国泰安民。

  讲起这个兴林国,在西域诸国中,可称是巍然独立的大国,领袖各邦。但因地势关系,与中原素来不通往来,双方隔绝.这也只为两国中间,隔着一座须弥山。这一座山,高可按天,广袤有数千里,横亘在西北高原上,好似天生的界限一般。在当时,交通不便,中原人虽知道有这座名山,只因为此山幽深险阻,气候又异常寒冷,山上的积雪,就是盛暑的天气,也一般地不会融化,终于没人敢去冒险西行。那兴林国又恰恰建在须弥山的西北,在闭塞的当时,自然不会与中国相通了。

  这兴林国在西方诸部落中,历史最为久远,开化也比较早些,又占着三万六千里的国土,几十万人民,自然雄长一世,惟我独尊,各小部落不容不臣服了。

  那时在位的国王,名叫婆迦,年号妙庄,倒是个贤明之主,统治着数十万人民,使得男耕女织,各安生业,在位十多年,把一个兴林国治理得国富民丰,蒸蒸日上。妙庄王是一国之主,安富尊荣自不必说。正宫王后,名叫宝德,又是个贤良的妇人,与妙庄王十分敬爱,家庭方面也充满了和融气象。

  但是,天下无十全十美的事,人生虽富贵无双,到底不能没有缺陷。妙庄王贵为国主,富有天下,只是有一桩事情,不是国王威力所能攫取,也不是金银所能买到的,却是膝下只有二位公主,并没有一个太子。妙庄王已是六十多岁的人,嗣位无人,自然望子情殷。为着此事,常使他闷闷不乐,有时不免要长吁短叹。俗话说得好,“于息是有钱买不到,有力使不出的”,他纵然烦恼,也终归无用。他在希望和焦急愁闷的环境中,一天天地过去。春去秋来,匆匆的又是数年。

  那时,正是妙庄王十七年的夏季,御花园中的一池白莲,正迎风争放,香雾轻浮。宝德王后因这几天来觉得妙庄王愁闷不乐,便在莲池的凉亭之中设下筵席,请妙庄王饮酒散闷,当下夫妻二人,在亭中分上下首坐定,官娥彩女,分班斟酒送菜。妙庄王心中,虽然为着子嗣问题不自在,但深体宝德后的一片好意,不免强颜欢笑。一方面看着池中的万朵白莲,参差地开放着,衬着碧绿的荷盖,清雅可爱。微风过处,轻轻地颤动着,好象含羞欲语的神情。那一阵阵淡远的清香,也从风中传播过来,沁人心脾。妙庄王在这种环境里边,也觉别有天地,很是有趣,心上的一片愁闷,早被清风吹散,莲香荡尽。

  就此与宝德后互相传杯,开怀畅饮,有说有笑起来。宝德后见他快乐,也自欢喜,亲自执壶斟酒,又命群姬当筵歌舞。正是:笑声纵,乐声扬,风光异样。如此一闹,早就是明月西斜。

  妙庄王酒已过量,不觉玉山颓矣,乘着一团酒兴,命撤了席,扶着宫娥,携了宝德后,径回寝宫安息去了。

  一觉醒来,已是红日满窗。宝德后早已梳洗完毕,便服侍妙庄王起身,让他洗盥之后,一面端整饮食,一面向妙庄王道:“妾昨夜得一奇梦,未知主何吉凶?梦到一处地方,正是海边模样,一片白茫茫的,无边无岸,波浪滔滔,很是怕人。”

  正看间,忽然‘訇’的一声响亮,海中就涌出一朵金色莲花。初出水时,大小与寻常莲花无异,离水面也很近。不料这金色莲花,却愈长愈高,愈放愈大,金光也越发耀目生花,连眼也睁不开来。于是,便将眼合了一会儿,待到重新睁开来时,哪里有什么金色莲花?兀立在海中的,却是好端端一座神山,山上却缥缥缈缈的似有许多重叠的楼阁,以及那宝树珍禽,天龙白鹤。这许多景象,究竟距离得远,倏隐倏现的,看不真切。中间只有一座山头上,涌出一坐七级浮屠。浮屠顶上,端端正正安放着—颗明珠,放出千万道奇光异彩,十分庄严。

  “我正看得出神,那一颗明珠,忽然冉冉地升空,转瞬之间变得一轮旭日,渐渐逼近海岸,不多时巳高高地悬在我的顶上。又是‘轰’的一声响亮,那轮旭日竟抛抛滚滚地落到我怀中来。我吓得忙了手足,欲待逃去罢,两足又好似生了根的一般。我不觉拚命一挣,竟自挣醒过来,好端端地睡在床上,哪里有什么海,有什么山和一切的景象?到此,始知是南柯一梦。这种梦不知是何予兆,主何吉凶?”

  妙庄王闻言,心中暗暗欢喜,向宝德后安慰道:“御妻梦中所见,分明是佛国极乐世界的真形,凡人难遇,自然是大吉之兆。再说那明珠,分明是佛家舍利,化为旭日,就是阳象;投入怀中,不消说是孕育之兆了。御妻得此梦征,今番怀孕,一定生男无疑,正是大可庆幸哩!”

  宝德后听了这一番话,自然欢喜不尽。此事传遍宫中,于是合宫上下都存着万分的希望。

  再说宝德后自从这天起,怀孕的象征逐一地显露出来,经过了两三月时间,腹部电显著地膨亨起来。可是自从怀孕之后,身体倒很强健,只是有一桩,凡是鱼肉一类的荤腥,一点也不能入口。就是平日间最爱吃的东西,只要是荤的,一见了便要起恶心,勉强吃得一点儿,包管会连苦胆汁都呕将出来。这也是孕妇常有的事情,大家也不以为怪,又哪里知道内中却另有一番奥妙哩?

  如此一天天地过去,不觉又是冬尽春来,宝德后的产褥之期,也愈迫愈近,妙庄王满拟今番——定生男,非常地高兴,忙着先预备起庆贺的事情来。合宫上下,也自有一番忙碌,不在话下。

  直到妙庄十八年二月十九那一天,妙庄王婆迦正在园中观赏美妙的春天景物,出神地幻想,忽有宫女岔息奔到面前奏说:“王后在辰时三刻,又添了一位公主,请赐题名。”

  妙庄王一听生的又是一个女孩子,就把心头的高兴早消灭了一半,但这也是无可如何的事,只怪自己前世没有修透,才致如此。当下便向宫女问起:“王后生产后可安好如常?”

  那宫女道:“启奏我王,娘娘当生产的当儿,有许多异色良禽,集在庭树争鸣,如奏仙乐。屋中也有奇香发现,氤氲阵阵。隔不多时,便产生了三公主。如今大小平安,娘娘精神健旺,公主啼声也自洪亮。”

  妙庄王听了此话,暗想仙禽集树,异香绕室;又想起宝德后怀孕时的一梦,遮莫此儿有些来历,生具夙根,也未可知!他便题取“妙善”二字做三公主的名字,因为上肩两位公主。一名妙音,一名妙元,都拿自己年号的首字来排行的。当下便亲用金笺朱笔书就,付与宫女去了。正是:

  惟善堪称妙,儿生有慧根。

  欲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三回 怪老人妙舌说慈航 小公主停哭听佛偈

  话说妙庄王在先听说又生了一个女儿,心中老大有些不高兴。及至听得生时有许多异兆,想起宝德后怀孕时的梦境,暗想这孩子遮莫有些来历,心中才宽慰了不少。就挨着妙字的排行,替她取名叫妙善。朝野的臣民,闻知宫中又新添了一位公主,大家都欢欣鼓舞,闹起庆祝的大典来。妙庄王就在宫中大宴群臣三日。在这三天里面,兴林国端的举国如狂,到处悬灯结彩,演剧开筵,喜气冲天,欢声雷动,好一派升平气象。

  本来百姓在承平丰稔之余,又逢到如此喜庆之事,自然值得快乐了。

  闲言休表,再说妙庄王在宫欢宴的第三天,命宫女将妙善公主抱到殿上与群臣相见。不料这小孩子在宫中倒也无事,一到殿上,见了群臣酒醺肉炙的情形,马上放声大哭起来,再也休想住口,连乳她都没用。闹得乳娘慌了手脚,群臣停了杯箸,妙庄王满腹不快。

  正在此时,忽有黄门上殿奏说;“朝门外有一位龙钟老叟,说是有物献与公主,求见我王。”

  妙庄王便命宣到殿上,只见那老叟仙风道骨,品貌不凡。

  妙庄王便向他问道:“老人家,你姓甚名谁?何方人氏?今天到此,有什么事情?快快从实说来。”

  老人道,“我王且休问老拙姓名来历,先把我今天来此的原因,讲给我王知晓。老拙闻说我王新添了一位妙善三公主,大宴群臣,故而特地赶来,一则替我王道贺,二来要将这位公主的来历,告知我王。须知这位公主,是慈航降生,来救世间万劫。我王不要小看了这位公主,她会将现在人王的国家,将来化作佛王的国家哩!”  妙庄王听了这一番玄妙的话不觉哈哈大笑道,“看不出你若大年纪,倒会胡说打谎!那慈航大土不在西方极乐世界里享受清福,倒肯重堕尘劫,托生到这里来,做个凡夫俗子,这岂是情理以内的事?还说什么人王国、佛王国哩!根本就是你这老头儿编的谎言,你想骗得信孤家吗?”

  老人道:“我王有所不知,佛门之内,虽大都是抱出世观的,但也未始没有抱入世观的。慈航大士因为看了世人尘劫深重,苦厄难消,故发了寻声救苦的宏愿,今番投胎入世,岂是偶然?老拙何人,敢在我王面前打谎?此事委实是真。”

  妙庄王又道:“就算老儿的话是有些来历,纵使慈航大士发愿入世救劫,也该化作男身,不合投生一个女儿,这也出于常情之外啊!我终有点不信。”

  老者闻说,连称:“善哉,善哉!此中因缘,岂能一一向我王说明?不信只索由你不信,但到将来,终有分晓的一天,如今老拙也正不必分辩。”

  正在说话之时,那位抱在乳娘怀中的妙善公主,哭得益发厉害了。妙庄王听了小儿的哭声,不觉心头一动,接着向老者道;“如此说来,你这位老人家既然知道此儿宿世之因,想来是个有道之人。现在这小儿如此狂啼大哭,究竟为了什么,你可知道不知道?”

  老者打个哈哈道;“知道,知道!一切前因后果,无有不知道。公主的哭啊,这就叫做大悲!公主因为今天见了我王为了她诞生,大开筵席,不知共残杀了多少牛羊鸡豕、虾蟹禽鱼,伤了许多生命,供大家口腹之惠,增自己无穷之孽。因此大大不忍,故而啼哭不住。况且大悲的主旨,不仅限于人类,凡是有生机之物,一概包括在内,就是一草一木,也同样地悲愍,又何况牛羊禽鱼的生命呢?”

  妙庄王道:“既然如此,你老人家可有什么方法,使这孩子住哭吗?”

  老者道:“有!有!有!待老拙念一偈她听了,自然听着会不哭。”

  他于是便走到妙善公主身旁,用手摩着她顶门,喃喃地念道:“莫要哭!莫要哭!莫要哭昏了神,闭塞了聪明,莫要忘了你大慈的宏愿,入世的婆心。须识有三千浩劫,须由你去度;三千善事,须待你去行。莫要哭!听梵音。”

  说也奇怪,那老者如此一念,那妙善公主,果然象懂得的一般,竖着耳朵听,睁着眼睛向老者看了一看,已理会得他的意思,立刻就止住了哭,两只小眼睛却盯住了老者。这么一来,把妙庄王与合殿群臣,都惊疑得面面相觑,啧啧称奇。

  正在此际,忽听得老者说道,“如今公主哭是止了,老拙也不能在此久留,就此告辞了。”

  说罢向妙庄王打了一躬,两袖一挥,轻轻起处,径自扬长下殿而去。看他腰轻脚稳,健步如飞,不象是老人的行动。

  妙庄王到此,知道他是个有道高人,失之交臂,岂不可惜!

  便吩咐值殿侍卫:“快去追赶,将老人请回,说孤家还有事要请求指教,务必请他回转。但是要善言相请,不可卤莽得罪于他。”

  侍卫领命而去,直到朝门,已不见老人踪影。于是大家乘着快马,分东南西北四路出发追寻。可是寻遍了六街三市,终究没有老者的影子。向众百姓问吧,他们又处身在狂欢极乐的环境中,忙着饮宴取乐,谁也没有留心什么老者不老者,因此也问不出一个究竟来。那一班侍卫,弄得没有法子可想’,只得再向四处寻访了一番,依然不见,只索回宫复命。

  妙庄王向群臣道:“分明看那老者走的,只一瞬间,就命他们去追,如何就会不见?难道那老者竟会插翅飞去不成?”

  群臣个个惊异,大臣婆优门奏道,“臣想今天百姓庆祝,六街三市热闹异常,老者又健步如飞,当他闯出朝门,混在人丛之中,自然一时不易寻觅,若着侍卫逐户挨家地寻访去,定有老者的着落。”

  话声未绝,早有左相阿那罗接奏道:“使不得!使不得!今天百姓正自欢欢喜喜地庆祝盛典,若挨家逐户地搜寻老者,岂不打断了他们的高兴,扰乱了大典?照老臣看来,那位老者,决非等闲之辈。只听他刚才一番议论和来去的行动,就可以知其大概。他既不肯少留,寻访也终于没用,不如任他去罢!我看此位老者,多半是佛祖现身点化哩!”

  你道他如何指说老者是佛祖呢?原来这位年高有德的阿那罗丞相,却是深信佛法的,故无论何事,都会拿佛法来解释的。

  再说妙庄王一听了阿那罗的那一番说话,又将顷间之事,仔细思忖了一番,不觉也有些将信将疑,说道:“倘果如贤卿所言,难得佛祖降临,十分有幸,只可惜肉眼凡夫,当面竟识不破。不然,多多请求沸祖指点,岂不是好?偏又当面错过这种良机,不曾求到一点半点的指示,真是可惜!运算来都是孤家德薄所致,如今也没得说了!”

  当下阿那罗丞相又不免用言语将妙庄王安慰了一番,君臣又畅饮了一场,方才欢然而散。

  不过那佛祖现化的一番事情,从此就传遍了民间,大家都当一件奇事宣扬,几乎街谈巷议,没一个不拿此事来做谈助。

  本来这兴林国的百姓,根本早就被佛教所化,大部分都已倾信佛祖的。另外一小部分,虽非倾诚相信,但脑海里也一般的有佛祖的印象存留着。故闻此事,都认起真来,还加上许多推测和许多附会,闹得满城风雨,通国皆知,好象释迦牟尼佛祖,竟坐了兴林国的宝位一般。正是:

  众生诚扰扰,我佛总闲闲。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回 物色乘龙欲传大位 闲观斗蚊引动慈心

  话说自从阿那罗丞相几句说话,把那寻觅不着的老者,认为佛祖现化以后,传说出去,兴林国的百姓,没有一个敢于不信。而且又不免加油添酱地加上许多穿凿附会之谈,闹得通国人的心理,都移向佛门。这也是西方佛教发达的开始。本来呢,自从释迦牟尼创设佛教,立意要普度众生以来,大家都视西土为佛国。兴林国与佛国甚为接近,早就有些同化,再经如此一闹,自然益发要认真了。

  话休絮烦,再说那一位妙善公主,由宝德后悉心抚育,渐渐长大,脱离了襁褓,转眼之间,已是三、四岁了。出落得美丽聪明,能说能笑,比了两位姐姐更是高出一筹。不过她的脾气,大大地与人不同。若是寻常的小孩子家,总是欢喜红红绿绿的衣服,喜吃美好的东西。她虽然小小年纪,对于那些繁华锦绣,山珍海味,一概不爱,只欢喜布草粗粝。最奇怪的便是生来就吃素,不要吃荤腥。这并不是她不愿吃,实在是不能吃,油腻荤腥—入口,立刻就哇的呕吐出来,再也不能下咽。宝德后见她如此情形,虽觉有些奇怪,但这正是无可如何的事情,又不忍使娇女呕吐伤身,只索备净素的食物给她吃,方才合她的意。

  六岁上学读书,好似有夙慧的一般,端的是一教就朗朗上口,并且过目不忘,远出两位姐姐之上。因此,妙庄王与宝德后都十分爱她,真视同掌上明珠一般,老怀也很安慰,以为有女如此,也无异男儿。

  妙庄王常向宝德后说:“待妙善公主将来长大成人,一定要替她招一个文可安邦,武可定国,十全十美的人物,来做她的驸马。非但郎才女貌相配,就是到那时再不生太子的时候,那座兴林国的宝位,也好传与驸马,还不至斩断婆伽婆氏的血统.”

  宝德后对于这个主张,也非常赞成。夫妻两个安了这个心眼儿,连望子之心也渐渐地冷淡下去,只顾暗中物色相当的人才。

  这件事不知如何传到了妙音、妙元两位公主耳朵里去,都不免自叹命薄起来。有一:天,妙音、妙元两位公主一同在花园中观赏桃花,无意间走到仙人洞旁边.只见妙善公主蹲在地上,旁边立着一个宫女,二人都默不作声,不知在那里做些什么?妙音、妙元二位公主,见了这种情形,不免动了好奇之心,。缓步走过去瞧看,却原来是蚁斗。

  那时,妙善也看见二人,便喊道:“两位姐姐快来帮我将这些斗死的蚂蚁,掘潭埋葬!”

  妙音。妙元二人,相视地笑了一笑道:“妹妹,你自去闹吧。我们怕污了手,却不耐帮你做这些爬地皮的玩艺.”说着便携手走将开去。

  妙元低低地向妙音说道:“姐姐,你看三妹妹专门欢喜干这些爬泥掘土的村野勾当,父王母后倒当她宝贝一般,说什么妥找一个文武全才的人,招为驸马。万一母后就此不再生育,驸马还有继承大统的希望,她还得做皇后娘娘哩!世上几曾听见过爬泥的公主?你想可笑不可笑!”

  妙音道:“三妹妹的举动,我也看她有点下流:只是父王母后偏爱着她,这就是没法的事。只恨你我生得命薄,轮不到那些好处。这正是命中注定的啊!”

  她二人怨天尤命,我且不表。再说三公主妙善,她究竟在那里干些什么?这倒不容不叙个明白。

  原来,那天妙善公主在宫中闷坐无聊,便带了一名宫女到花园中闲游,无意之间就走到仙人洞旁。蓦然间,瞥见地上一队黄蚁,一队黑蚁,在那里斗做一团,正在难解难分之际,双方死伤累累。妙善见于,好生不忍!暗想:“这小小的蚂蚁,就是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一生的性命,也巳短促透了,伺况还有异类的残害,自保尚且不暇,为什么还要自相争斗,自促寿命哩?你看那许多死伤的遗骸,是多么凄惨啊?倒不如让我替它们分解了吧!”

  于是就蹲下身去,欲待用手去拂,却又住了不下手。你道为何?原来黄黑两队蚂蚁,已入了混战状态,斗成一团,身体又小,哪里分得清楚?若是捉对儿地替它们去分拆,分到何时方始可以终了?况且蚂蚁这件东西,不斗便罢,若是斗将起来,真是除死方休。并且,敌人如被它咬住,就是自己到力尽而死的时候,依然不肯放松。‘故每次蚁斗以后,总有许多捉对儿同死的蚁骸发现在战场上。若有人真的一对对去分拆时,两蚁一定同时受伤,就算不受伤的话,你一松手放下地去,它依旧会去找敌人死斗。如此一对没分开,一对又斗起来,周流不息,永远也分拆不完结。

  妙善公主想到这一层,不由她不缩住了手。她毕竟是个聪明绝顶的孩子,细细地—想,就被她想出—个方法来。她想蚂蚁的争斗,无非是为了食物,只消双方大家有了充分的食物,自然大家各去搬运食物回洞,争斗就可以解开了。她于是就命宫女去取了许多香甜的饼屑,一方面又察看了两队蚂蚁的窠穴,把饼屑撒在洞口的四周。果然两队蚂蚁后队出来的生力军,见了食物,不再前赴战场,都来搬运粮食,前敌的战争,也渐渐地松懈下来。她于是取过一把小帚儿,将斗住的蚂蚁,轻轻地拨扫,阵线散乱了,只见四面地乱跑。此时后面传令的蚂蚁也来了,大家得了信,也都赶回后方去运粮,一场恶斗才算结果。

  可是战地死伤的蚂蚁,已有好几百个,妙善看了那种折牙断足的情形,好生伤感!暗想,蚂蚁虽然是个小小虫儿,到底也是一条生命。只这么一斗,就涂炭了这许多生灵,不知它们前世造了什么孽,要如此惨酷地横死。如今搁在这里却不妥,万一被异类来啄食,岂不惨上加惨吗?不免待我来掘潭埋葬了吧.

  于是她就在近处掘了一个小小潭儿,正在收拾蚁尸去葬,恰好遇到妙音、妙元二位姐姐走来,她便喊她们来帮忙。不料,她们竟不顾而去。她也不再呼唤,只将蚁尸完全捡得,再送到潭中,用土掩埋了,圆满了这场功德,方才带着女侍回宫,心上才觉舒适。

  再说那妙音、妙元二位公主,因为父母偏爱着妙善,又听了物色驸马预备承继大统的话,女儿家胸襟是最狭的,就不免由羡慕进而妒忌了。故对于妙善的行动,有点看她不过。今天见她干这爬泥葬蚁的勾当,将她讥笑了一阵,又先行赶回宫去,将此事告诉宝德后。在二人以为,如此一来,可以减少母后钟爱之心,移爱到自己身上。但是宝德后听了二人的话:只付之一笑,还说她这种举动,真能体上天好生之德哩I妙音、妙元不防宝德后会说出这般的话来,心上怎不气苦,几乎连眼泪都进出来了。

  那时妙善公主正圆满了她的功德,带了侍女回官,见过母后,看了两位姐姐那种气苦的神情,只当是受了娘娘的训斥,不敢动问。宝德后看了她,问起向在何处闲玩?妙善便将顷间的事,细细地诉说了一番。

  宝德后笑道;“你也忒煞淘气了,好有心思去千这些勾当,不嫌污了双手。若遇着毒蚂蚁被它咬了,生起蚂蚁疮来,才够你受用哩!以后快别闹这些玩艺才好!”

  妙善公主听了她母后的教训,一面唯唯地答应,一面却又说出一段道理来。正是:

  看她多夙慧,小语畅禅机。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回 救孤蝉公主受伤 医创瘢国王悬赏

  话说宝德后听了葬蚁之事,将妙善公主教训了—番。她一边连连称是,一边待娘娘住口之后,便又接着说道:“母后有所不知,蚂蚁虽然是微小的虫类,但到底也是一条性命。孩儿看了它们两队争斗,死伤累累,好生凄惨,心上十分不忍。故设法将它们排解开来,以免继续地残杀。那些蚂蚁也好似有灵性的一般,却并没有一个咬了孩儿呀!”

  她正说到这里,恰好妙庄王也回进宫来,问起大家在这里讲些什么,宝德后又不免将此事告诉了一遍。

  妙庄王听了,也笑着说道;“这孩子聪明伶俐,别的都好,只是生就这种古怪脾气,全没有小孩儿家的气息,举动有些象老佛婆一般,使人不大快意!还得你多费一点心,好好地教导,使她改了这种习惯,才讨人欢喜哩!”宝德后唯唯应喏。

  妙庄王这一席话,在妙善公主听了,倒不在意。可是妙音、妙元两位公主所了,十分快意,把刚才一片气苦之情,完全压下,渐渐地满面春风,露出英容来了。她们明知妙善公主这种脾气,生就在骨子里,终究是更改不得的。父王既然有这几句话,由她闹下去,一定会有失欢的一日。本来呢,古人说得好;“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又说:“三岁定终身。”这就是说,人的生性从小到老,是永远不会改变的啊!妙善公主既然生就是佛性婆心,任你外界的力量如何,休想改变得她一分一毫。宝德后虽然时常用温言去劝导她,她却依旧是我行我素,半点也不动心。

  有一天,正是炎夏傍晚时候,她因为室内闷热,到外边散步,走在柳荫之下,清风徐来,甚觉凉快,便在柳荫下的石凳上坐着纳凉。好风送爽,清静异常,有一只孤蝉倚在枝头,不住叫着,好似在那里自鸣得意。

  妙善公主在这一片天机寂静之中,忽然一个人自思自想道:世上的人,劳劳碌碌,争名夺利,到头来终不免遭到许多魔难,受尽一切苦厄,至死不悟,多么可怜啊?如何想个方法出来,使举世的人都大澈大悟,免了尘劫才好?因此,她的思路越想越远,凝神静坐,好似入定的一般。

  正在出神的当儿,那一片很和悦的蝉声,忽然急噪起来,似乎遇到了什么侵袭。这一来,妙善公主心上一惊,把遐思收住,循着叫声寻去。只见一根绿枝上,一只鸣蝉抱在枝头嘶声极叫,旁边另有一只螳螂,两把螳斧已将那只蝉抓得牢牢的,昂起了细长的头颈,正待去咬来吃哩!

  妙善公主见了如此情形,暗想:“那只蝉分明是在那里向我求救,我若坐视时,它的一条命就断送在螳螂爪牙之下了。好得那枝垂条并不算高,站在石凳上尽管攀得够。”她于是便不迟疑,走将过去,立到石凳上,一伸手就去捉那螳螂。螳螂见有人来,急撇了蝉,举起它一对利斧来斫公主的手。那只蝉得了如此一个好机会,嘒的一声,刷翅飞去。公主看得一呆,那只右手正待抓住螳螂,现在见蝉已飞去,不劳再去捉它,欲将小手缩回。不料在此一转念之间,那螳螂的利斧却毫不留情地斫住了她的手背,使劲地一拖,早深入皮肉,拖出两条一寸多长的血路。鲜红的血.直冒出来。

  公主当时受了此创,痛彻心肺。不料手上一吃痛,眼前就是一暗,两只腿随之酸软起来,一个站脚不稳,倒栽葱一般跌下石凳去。这一跌非同小可,右额角正磕着一块石子,成了一个小小窟窿,左足踝又损在树根之上,扭脱了骱,头上血流如注。

  妙善公主如何经得此等创痛,故立刻晕厥过去,不省人事。直到觉得满身疼痛醒过来时,已在寝宫的卧榻上。妙庄王和宝德后等都守在旁边,大家都现着手忙脚乱的情形,见她苏醒都道,“好了,好了!如今清醒过来了!”公主才想起刚才的事情,觉得痛得难熬,不禁哼呼呻吟起来。

  读者诸君,你道她昏倒在绿柳树下,如何会到寝官?原来宝德后独自坐在宫中,好久不见妙善的踪迹,心上十分记惦,便命宫女到园中去寻找,找到树下,见她满头是血,昏迷不醒地跌在地上。于是忙了手脚,急急奔回宫中告诉了宝德后。大家才七手八脚用软垫将她抬回宫中,敷上止血药,裹了疮口,好容易待她苏醒过来。

  当下妙庄王便向她问道:“儿啊!你如何跌得这般模样?如今又觉得身子怎样?快快告诉给为父的知道。”

  妙善公主虽然心惮妙庄王的严威,明知说了出来,一定要受到埋怨。但她生性就诚实,不肯打半句谎话,硬着头皮将刚才驱螳螂救蝉,以及跌扑的情形,是一是二地讲了出来。

  妙庄王听了,不觉摇头咂嘴地说道:“儿啊!我不是常常向你说,叫你不要干这些无益之事,你偏不肯听人。今天为救一个鸣蝉,就跌得这般模样,岂不是自讨苦吃么?俗话说得好,叫做‘吃一番苦,学一回乖’,今天,你既然吃了这么一个大苦,往后去总该牢记,不要再任性地胡闹了。”

  公主闻言,只得连应两个是字,接着又呻吟起来。

  此时,宝德后见了她那种痛苦的神情,十分伤心,也向她问道:“儿啊!你如今到底觉痛得如何?”

  公主忍着痛答道:“满身都有些疼痛,只是右额与左足踝痛得更厉害,左足跺还有点象脱落的一般哩!”

  娘娘使用手去在左足躁上——摸,骨骱果然不衔接了,急得直跳起来,连说:“怎好?怎好?”

  妙庄王便传旨去宜了一位大夫入宫,替她接骨上骱,又开了药方给她吃,忙乱了好一会,疼痛少止,悠悠地睡去,大家方才定心。妙善公主这么一睡,就是个把月不能起身,缠绵床褥,竟似生了一场大病。若在旁人,以为蝉和螳螂的缘故,累自己吃如此大苦,一定要生怨恨之心。可是这位公主却大大不然,她一些儿也不懊恨,反以为如此一来,身体上虽吃了点苦,心中却得到万分的安慰,缠绵在床第中,并不感受到多少痛苦。

  一月之后,渐渐地起坐步履如常,足踝上的伤,已经完全好了。其余如手背上被螳螂抓伤等轻微的伤痕,也都退尽。只有右额角的创处,还不肯合口。大家又不免求取好药给她敷揸,又经过了好多日子,才算收功。但额角边却平添了一个龙眼大小的黑瘢,好似美玉上有了瑕疵,很不雅观。

  宝德后见了此瘢,心中甚是不悦!向妙庄王说道:“好好一个如花似玉的美貌女孩子,现在额上有了一个瘢,岂不损了美观?我想国中不乏善医之人,陛下又贵为一国之君,若是降旨招求,找个灵验方儿,来治女儿的创瘢,想来不是难事。陛下何不下诏试试呢?”

  妙庄王听了,点头称是。次日临朝,真的降旨广求治瘢的良方。说如有人退得三公主额上瘢痕,赏白银千两,赐为御医之职。

  此旨一下,国中的大夫希图重赏,争着进献方药,端的络绎不绝。可是依他们的方法试去,一连试了几十种方药,竟没有丝毫应验。妙庄王心上不悦,以如此——座大国,竟都是些庸医,没有一个有本领的人物。看来女儿额上的瘢痕,是终于没法子除去的了,美玉微瑕,怎不教人惋惜!

  他启顾地着恼,事有凑巧,此时却来了一位奇人。正是:

  莫愁瑕不去,尚待有缘人。

  欲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六回 众庸医都无丹鼎药 怪修士指说雪山莲

  话说妙庄王因为得不到良好方药退去妙善公主额上瘢痕,心中老大不悦。他就立意要把国内的医生,一齐驱逐出境,不准在兴林国内存身,以免百姓受他们的欺骗。他曾将此意与阿那罗丞相商量过,在他恨不得立刻实行,还亏阿那罗多方相劝,才算定下七天的限期。如其七天之内,再没人医得好公主头上的瘢痕,就驱逐医生。

  这一个消息传出朝去,把一班靠医吃饭的人,都吓得面如土色,叫苦连天,只希望苍天保佑,降个奇人来,治了公主的疾患,免得医人受流离之苦。可是这种希望,如何会有应验呢?一天过去了,又是一天,兀自没个好消息。再过一天,依然是石沉大海,那一班医生的苦心焦思,真是与日俱增。转眼之间,已到了第七天,只剩这短短的期限,希望自然是格外少了。

  可是,天无绝人之路,正在大家希望垂绝之时,妙庄王召见阿那罗丞相,商议下驱逐医生的旨意。忽黄门上殿奏称:“朝门之外,现有一位青年书生要见我王,说是他有方法治三公主的疾患,待我王旨下。”

  妙庄王为了此事,心上异常不快,现在听说有人能治,自然欢喜,便命宣书生上殿相见。

  黄门去不多时,带一位青年上殿。妙庄王举眼将他一看,只见生得风流儒雅,相貌端庄,态度大方,好一个青年学子!当下书生行过大礼,妙庄王赐锦墩给他坐下,开言问道:“卿家姓甚名谁,家居何处?从实详细说来。”

  青年躬身答道;“草民楼那富律,在南方多宝山居住,向来采药研医,专替人家救治疾苦。今番闻说公主额上瘢痕,医治无效,我王大发雷霆,意欲尽驱国内诸医,草民想此辈虽属庸劣无能,其实公主这种疾患,确非庸流所能治,尽行驱逐,未免有点冤枉,故特地赶来,向我王陈述。路远来迟,还望我王恕罪。”

  妙庄王听了此话,发声冷笑道:“好大胆的书生,我道你来献什么灵丹妙药,却原来是替那一班庸医做说客的,就该治个妄上之罪。”楼那富律也微笑道:“灵丹妙药倒是有的。我王既欲治草民之罪,草民却就不说。”

  妙庄王道:“你且说来,果然治得公主,无罪有功。倘然不灵,就是欺骗孤家,两罪俱罚,决不宽恕!如有灵丹妙药,快快拿来。”

  楼那富律打个哈哈道,‘我王到底是贵人,不知高低。这是何等之事,谈何容易!你道公主的疾患,是寻常药物所能治得么?”

  妙庄王听他如此三真七假地说着,心上有些发怒,厉声说道,“不是凡药可治,难道要仙丹不成?如此,不遇真仙,依然治不得公主。看你这么一个小小书生,难道会有仙丹吗?”

  楼那富律点头说道:“毕竟我王聪明,若说此物,虽然也出在人间,多少却带些仙佛灵根,草民有虽没有,知却是知道的。”

  妙庄王道:“光是知道有什么用?寻求不到,仍旧是枉费劳心,有何益处?”

  楼那富律道:“凡事只要有虔诚的真心,肉身还可以成佛,莫说这人间所有的东西,如何会寻求不到?”

  当下阿那罗丞相躬身向妙庄王道:“老臣眼看此人,却有点来历,他的言语,也似乎可信。倒不如着他讲个明白,再作计较,或者竟能有效的。”

  妙庄王点了点头,又向楼那富律说道:“兀那书生,你且不要三真七假地说废话,果真有什么灵药,此药产于何处?如何寻求?快快详细说与我知道,好着人去寻求,倘使果真将三公主的瘢痕除去时,我一定重加封赏,酬你的功劳,决不有负你的。你如今不必再恁般吞吞吐吐了。”

  楼那富律这才正颜厉色地说道:“草民何敢戏负我王?刚才只因我王信心未坚,故不愿说。如今既蒙我王不再狐疑,自当说个明白。草民所说的东西,不是他物,却是一朵莲花罢了。”

  妙庄王哈哈大笑道,“此物何奇?现在御花园荷池中,宝贵青莲不下万朵,要一朵有何难处?值得如此大惊小怪!”

  楼那富律双手乱摇道:“非也,非也!那种青莲,莫说万朵,就是百万朵也一般地不中用。草民所说的莲花,不长在池中,却生在山上,根不沾泥,叶不染尘,冒雪而开,闻声而隐。如得此花一瓣,公主的疾患,不难立刻痊愈。”

  妙庄王听了此话,哪里肯信,连连摇头道:“这分明是你编造出来的谎话欺人,世上哪有如此的莲花?”

  楼那富律接口道:“有却是有,只是少有。从古到今,一共只有三朵:一朵被王母移上天宫,种入瑶池;一朵被佛祖带往西方,做了莲台;还有一朵流落人间,专待有缘的人哩!”

  妙庄王道:“如此说来,此莲花终非凡人能够得到,说了半天,还是白费唇舌。毕竟这流落人间的一朵,在于何处?如何才可以弄得到?你且说说看。”

  楼那富律道,“说远不远,说近不近。此间东南有座须弥山,居中有座笔陡高峰,唤做雪莲峰,那流落下的一朵莲花,就生长在此峰的冰窖雪窟之中。山下有时可以望见,白云环护,香雾远闻,委实是件宝物。若要求取此物,无缘之人,虽吃尽千辛万苦,也不得到手,若是有缘的人,只要一念诚心,不避艰苦,迟早总会如愿。”

  妙庄王沉思了一会,摇头道:“不对,不对!你既然知道莲花的下落,以及许多好处,难道你就不能发一愿之诚,前往求取?反来此间饶舌何为?这分明全是一派胡言乱道,还是替一众医生做说客,来到孤家面前捣鬼。如今我也不必与你分说,权且将你监下,待我派人往须弥山雪莲峰下探个明白,得了回报,若果真有此物发现,那时用上宾之礼相待。倘若没有此物的话,那就休怪我执法如山,不肯饶你性命。”

  楼那富律连声称好,又道:“既然如此,那驱逐医生出境的事,也得暂缓,待见了分晓再说。”

  妙庄王也答应了下来,当下便吩咐将楼那富律软禁起来,好好款待,一面便和阿那罗商量采莲的人选。

  阿那罗道;“这倒是个难题,一来此去须弥山遥远,广漠高原,深林绝壑,奇险百端,非是个勇武绝伦,胆识俱佳的人,如何去得?再有一层,此人还得是心腹,否则难免路上畏难躲避,造言虚报。故请我王三思。”

  妙庄王低头沉思,一时也想不出一个相当人物,便道:“此事待明日早朝,召集文武共同商议,再行定夺。”说罢便退入宫中,阿那罗也下殿回归府第不提。

  次日早朝,百官齐集殿上,行过了礼,分班站定。妙庄王便将以上事情,向大家说了一遍,问谁可去得?当时即有值殿将军迦叶愿往。此人在武臣中可算得智勇双全,的确当得此任,妙庄王甚为喜悦,赐了三杯御酒壮行。

  迦叶退朝之后,回到府第,挑选了五十名勇武精壮的兵士,预备下清水粮食,一应篷帐,个个乘了骆驼,收拾妥当,即刻启程,一路东行,去寻须弥山头的宝物。

  这一队人马,在广漠中一路行去,端的是十分艰难,万般困苦。正是:

  有心医宝额,去访白莲花。

  欲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七回 须弥山迦叶寻莲 兴林国贾后受病

  话说迦叶准备了一切,带了五十名从人,个个乘着骆驼,马上出发,取道向须弥山而来。一路上不是广漠砂碛,便是幽壑深林,十分不易行走。日间赶路,夜间就在旷野搭了篷帐休息。常常数十里之内,不见人烟羊犬,就是水草也不易得到,幸而骆驼能耐得饥渴,否则就更感困难哩!

  如此晓行夜宿,一连半月有余,方才看得清须弥山各峰的雪顶。你道为何峰峰都是雪顶?原来须弥的山峰,高可接天,上面的气候实在寒冷不过,就在盛暑之时,也比了平地的冬天要冷上两倍。故冬令下了雪,积将起来,永远没有融化的机会,因此山顶就成了一白无垠,远远地望上去,好象有许多白头老人,参差并立着一般,别是一种奇观。

  这一队人既然近了须弥山,一个个都非常欢喜,进行也更是迅速。如此不止一日,已到了须弥山的北麓。可是在近十里之内,却找不到一个部落,又不知道三五十个高峰之中,哪一座是雪莲峰,真弄得信都没有问处。天色又是不早,势难走,于是迦叶带着这一队从人,拣了个僻静所在,搭下篷帐,权且歇宿一宵,预备到了第二天再行设法寻访。

  大家饱餐一顿,各就篷帐休息。迦叶有事在心,兀自不能入睡,翻来复去,好生不自在。于是便披了一件长毛大氅,佩了一口长剑,独自走出帐外,观赏这须弥山下的夜景。

  他一个人走到树林边,只觉得月暗风高,刺人肌骨。举目远望,只见黑魆魆的长林,在昏沉的月光中摇摆,反是山顶上面,积雪被月光一映,发出耀耀的银光,极为灿烂。迦叶挨着一峰一峰地看去,甚觉有兴。看到居中一峰上,忽觉得光彩有异,心上就是一动,暗忖:这一座峰莫非就是雪莲峰!那异光莫非就是我们欲采的莲花吧?

  他怀了此念,便聚精会神地观看,果见有一朵钵盂大的白莲,亭亭地立在积雪里面,奇光果就从莲花上射出。这一喜非同小可,一口气奔回篷帐中,唤醒了一班从人,领着一同出帐观看。那些人都是俗眼凡夫,何曾见过这种奇珍?故一见之下,都欢喜得手舞足蹈,不知不觉地脱口欢呼起来。只大家这么一阵欢呼之下,就惊动了那莲花,竟渐渐地隐到雪中去了。

  迦叶才知此物果然是闻声而隐的。当下大家只好回帐安睡,预备第二天再看他一个清楚。

  不料它再不出来,一连三五夜不见影像。迦叶知道等也无益,好得今番是奉命来探有无的,如今既有了着落,又大家都看见的,也可以复得命了,于是整队由原路回去。

  如此一来一往,前后共历三个多月。不料回到兴林国都,却得到一个意外的消息,迦叶着实惊骇!原来妙庄王后,宝德国母,竟在一月之前逝世,此时举国都哀痛异常。迦叶屈指一计筹,国母辞世的日子,正是自己在须弥山前发现宝莲的时候,暗中不觉有些奇怪,以为如此凑巧,这里边定有什么因缘,决非偶然之事。

  当下他安顿好了从人,便径自入朝复命,把沿途险阻以及发现雪中自莲的详细情形,从头说了一遍。妙庄王在王后新丧之时,心中沉闷不乐,如今听说雪莲有了着落,更增了许多惊悔,勉强向迦叶慰劳了一番,竟悒悒回宫。

  论情理,雪莲有了着落,正是一件很可喜的事,他正该喜悦,为何反而惊悔呢?他惊些什么,悔些什么呢?

  原来,他惊的是世间果有这一品的莲花,楼那富律的话并非虚假,足见他是个高人;悔的是不该一时糊涂,非但不信楼那富律的金玉良盲,反而将他幽囚受苦,终于被他脱身逃跑了。要不然,非但雪莲可以求到,就是其余的事,也不难靠他指点而解决。如今一切都没有希望,叫他如何不惊悔呢?

  慢来!那位楼那富律不是仅予软禁,还优于款待,以待迦叶的回报么?怎么说是幽囚受苦与脱身逃遁呢?这里边却另有一个原因,待我慢慢讲来。

  原来,自从迦叶动身之后,楼那富律在初本来软禁在一个花园里,行动很是自由,一切供应也很周到,只不放他走出园门罢了。

  隔了没有几天,那位宝德后忽然生起病来。起初不过感到精神欠缺,终日沉睡,但是喊醒了时,却也清清楚楚,并没有什么病状,只是不喜和人谈话,一不谈话,立刻就睡去。妙庄王向她问时,也说没有什么痛苦。

  妙庄王不免有些奇怪,为了谨慎起见,即召御医替她诊治。那御医诊察之下,连连摇头,说是“六脉全无,不知何病,无从下药”。妙庄王听了,怎不着急?一连召了好几个医生,却都是一般说法,大家束手无策。

  妙庄王急召众大臣商议此事,阿那罗奏道:“前天那个楼那富律,他不是说过在多宝山采药研医的话么?我看此人倒有点来历,也许有奇才异能。现软禁在废园之中,何不将他唤来一问?或者他倒会得治此奇病。”

  妙庄王也很以为然,即命人去将楼那富律唤到,问起此病,他说要诊了脉再讲。于是便命内侍带去诊了宝德后,经过了约有半个时辰,方才回到外面。

  妙庄王一见,急问:“如何,如何?你可会医得此病?”

  楼那富律摇着头答道:“不行了,不行了!六脉全无,这就是魂升魄降之兆。草民在初按的时候,也当是六脉全绝,但照例就不会生存着,很觉奇怪!后来仔细一按,却原来六脉还有游丝般的—缕,隐伏着若断若续,所以还不至于马上就升天。可是神魄已经离了躯体,至多不过七天的寿命。这大概是前孽未满,还要受几天床席之灾,才得咽气哩!”

  妙庄王听了,心上好似油煎的一般,含着两眶眼泪说道:“你且莫讲这些无益之话;我只问你,此病毕竟何从而起?现在可有什么医治的方法?快快说来,好救王后的性命。”

  楼那富律摇头叹息道:“不行,不行!若要医此病,除非佛祖家中药,老君炉内丹,或者可以重生魂魄,得庆重生。若要靠凡间的医药,却是无能为力的了。我王不必再存着万一的希望,还是快些替她预备后事吧!

  至于此病的起因,却非三天两天之事,说来很长,待草民从头说来。人生入世,到了智识开时,就有喜,怒、哀,惧、爱,恶、欲七情感于内;色、声、香、味、触、法六贼诱于外,把一片混然凝聚的精气神,扰乱得分崩离析,不能相驭。故人生短如一场春梦,上寿也不过百年,到得精气神完全散失时,就不免长眠不起。

  况且国母生长富贵,在表面上看来,自然条件都比常人好。可是这七情六贼的侵袭,也比了常人来得凶;精气神的崩离,也格外来得快。平日间妄自杀生,以充口腹,造下许多恶业,才有这许多日子的床席之灾,只待业满,便自然咽气了。若问这个病名,就叫做七情六欲之症,是无药可救的。”

  妙庄王听了楼那富律这一番言辞,不觉大怒道:“你不会治此奇症,倒也罢了。如何却编造出此等话来,自掩庸陋、侮辱国母,还当了得?左右,与我将这厉口的贼,绑去斩了,看他还敢胡说。”

  当下两旁武士一声答应,便过来七手八脚地将楼那富律五花大绑,捆个结实,簇拥着向殿外走。刽子手已亮出晶光耀目、寒气逼人的钢刀,只待行刑。楼那富律的性命,正在千钧一发之时,殿上忽闪出一个人,在妙庄王前替他乞免。正是:

  良言招祸至,险上断头台。

  欲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八回 留偈语暗藏后事 感死生了悟禅机

  话说众武士绑了楼那富律,正待推下殿去斩首,忽见班中闪出阿那罗匍匐案前奏道:“臣愿我王暂息雷霆之怒,听臣一言!楼那富律此人,胡言乱道,罪固应诛。但现在国母得此奇病,尚未得个治法,反在此时杀人,似乎有点不吉,何苦自讨忏钝?依臣愚见,倒不如权且赦了他,别商救治的方法。”

  妙庄王道:“既然老卿家替他讨情,都看你的分上饶了他。但是,死罪可恕,活罪难饶,给我推回来,重打二百大棒,然后发到死囚牢里受罪。”

  阿那罗几句话,总算救下了他一条性命,自然不好再说什么,归班侍立。众武士将楼那富律松了绑,按倒在地,结实地打了二百大棒,押下殿去,送到死囚牢里,钉上镣铐,穿上铁链,让去受罪。

  不料到第六天的夜间,狱官查监到楼那富律所坐的地方,不觉大吃一惊!哪里还有他的踪迹,只见那镣铐铁链都折毁了抛在地上,坐板上放着一张纸条儿,写着四句歌偈道:

  妙法从来净六根,善缘终可化元真,

  观空观色都无觉,音若能闻总去寻。

  狱官便传齐一班牢役军头前来询问,都说收号之时,明明将他加锁在总链上,因为他是个重犯,还另用链子穿了头发,将他吊定。如今门不开,户不启,如何会逃走呢?于是大家点起灯球火把,合监搜寻,连阶石缝中也寻到,哪里有个影踪?

  狱官因为职责所在,不敢怠慢,急忙去禀告提刑大臣。提刑大臣拿了那纸条儿,连夜入朝启奏。

  妙庄王因宝德后病已垂危,正集群臣在殿上商议后事,闻得此报,不觉大怒!正欲将提刑大臣斥革,狱官斩首,以正疏忽之罪。一面派官府军兵,四出搜寻,务必捉回楼那富律正罪。

  他心中这么想,话却还没有出口,忽见一个宫女,踉跄上殿,伏地奏称:“王后已于顷间升天了!”

  妙庄王一听此话,心中十分悲伤,两泪直流,就再没有心情去问楼那富律的事,霍地立起身来,直奔寝宫而去。

  原来宝德后自从那一天诸医束手之后,虽由大家定了一张滋补的药方配给她吃,但是终究像浇在石头上一般,丝毫不发生效力,却越显得力疲神倦的神情,一天不是一天,直到九月十九这一天晚上,竟伸伸腿,瞪瞪眼,与世长辞了。

  当时妙庄王心悲意乱,——切事物统由各大臣治理,忙乱一场,不在话下。那楼那富律失踪—件事,自然也不追究。

  过了几天,妙庄王忽然想起楼那富律留下的那首歌偈,取来读之再四,终觉得可解不可解之间,有些玄妙莫测:那四句却是并行横写的,无意之间,忽悟到是藏头隐语。第一、第二两句的头上,明明嵌着三公主的芳名“妙善”二字,三、四两句的头上,却是观音二字,又不得一个解释。他想:“观是用眼的,声音只可用耳去听,眼睛是看不见的,这二字如何连用在—起呢?”

  妙庄王对于这四句偈语,虽得不到确当的解释,但心中却知道楼那富律此人,决非寻常之辈,故能脱了锁械,如神龙般地破空而去。可是他既然脱逃了,总不见得会重新回来,想他也是没用,只好放过了此念。

  我在此且将这边之事,暂时搁过,再来谈谈宫中那位妙善三公主。她自从跌伤病愈之后,宝德后对于她的行动异常注意,闲常不放她往外边游玩,就是到园中去,也得命三五个宫女相伴,不准再做救蝉葬蚁的勾当,如发现此等情事,不加阻止,闯出祸来,要将作伴的宫女处以极刑。妙善是心地最软不过的,经这么一来,她生怕因自己的行动,害他人受苦,增加罪戾,故改变了不少。她因此也不愿常到外边去走动,终日地在宫中习静观书,闲时便和两个姐姐下奕抚琴,消遣寂寞,一向安然无事。

  万不料快快乐乐过着安逸日子,宝德后会生起奇病来。

  其实妙善公主年纪虽只有七岁,但夙根甚深,天性独厚,一见母病,心上就焦虑万分,终日求神问卜吁地呼天,愿折自己的寿算,以延母亲的寿命。但是宝德后大限已尽,任你如何求祷,终于一些儿应验也没有,三位公主日夜侍奉汤药,陪伴着时刻不离,直到她弥留之际。

  宝德后握了妙善公主的手,有气无力地说道:“儿啊!为娘的等不到你长成,半途抛撇了你,是多么伤心啊!为娘的死后,你须善事父王,不要再使那平日执拗的脾气,使你父王多增伤感!”说到这里,便哽咽着不能成声。

  妙善公主听了此话,正如万箭穿心,忍着的两股热泪直淌下来,忽然眼前一暗,晕倒在地。宝德王后且就在这一霎间,长辞人世了!

  当时大家将妙善公主唤醒过来,不免悲伤痛哭。在许多人里面,除了妙庄王以外,要算妙善公主哀毁最甚。她在哀毁之中,却又了悟了一片禅机。她想,母亲生我育我,辛辛苦苦,一直把我抚养到这般大,恩深德重,如今丝毫没有报得,她已弃我而去。这深重的罪孽,如何可以消得呢?

  她灵机一动,想起了慈悲的佛祖。她想,佛法能超越三界十方,救度一切苦厄,使同登乐土,最具神通。如今欲报答慈母深恩和忏自己的罪孽,只有向这一条路上去求。她存了此心,便发愿修行,舍身佛门。在当时,却也并不将己意告人,惟终日诵经礼佛,把长日光阴,都消磨在经卷里面。

  可巧她有个寡姨,也是个虔诚奉佛之人,现在宫中做她的保姆,二人聚在一起,端得是水乳交融,有了伴侣,越感到清修之趣。

  但是妙音、妙元二人,看了她们的行径,老大的不以为然,背地里自然不免笑她们痴顽,“生在王宫之中,大富大贵,却有了福不要享,反作此空心之想,岂不令人齿冷?”有时也在妙庄王面前絮聒着。

  在初,妙庄王心烦虑乱,也没有闲心绪去问这些细事,以为这一种也是消遣方法,倒可免再去救蝉葬蚁,闹出意外危险,只是由她。但并没想到这位妙善公主却早巳舍身佛门,发愿修持到底了。

  世上任便什么事,大半由心理所幻成,现出种种不同的境界来,这就所谓境由心造是了。别的且不必讲,单就我们做梦来谈谈。一定在做梦以前,心中有了一种理想,然后熟睡之后,这种理想就在梦中实现,梦境万无出于理想之外的。

  当时妙善公主信心既坚,故心目中常盘旋着西方佛祖,以及将来功行圆满,超凡入圣之后,如何救苦度劫,使世人同登极乐!她常常有着这种观念,不免造出一种境界来了。

  那一天,她躺在床上似睡非睡,矇眬之间,忽觉满屋三间大放光明。光明之中涌现出佛祖庄严宝相:丈六金身,顶上舍利放光,脚下莲花遮地。妙善见了,便倒身下拜,请求佛祖指点迷津。

  佛祖道:“尘劫未消,苦难未受,如何使得成道?只是能够坚心耐苦,修持下去,心境自能逐渐朗澈,到得净如明镜时,一切都能了悟。”

  妙善又问成道的日期,佛祖道:“早哩,早哩!只待你取得须弥山上白莲花,有人送你白玉净水瓶,那才是你成道之时。记着,记着!我佛去也。”

  说罢这几句话,就觉金光收敛,眼前万象都灭,依旧矇矇眬眬地睡在床上,何曾有什么佛祖?这明明是黄粱一梦,可是在妙善却以为刚才的确是佛祖显化,特来点化自己的,信心更是坚决。正是:

  妙境由心造,黄粱转眼醒。

  欲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九回 梦见佛容喜出望外 违逆父命罚作灌园

  话说妙善公主因为心中萦绕着佛祖二字,积久便幻成梦境,竟见释迦光临:但她毕竟相信得过分,却并不当是梦境,认定是我佛来指点她迷途的。当下便起身向空拜谢指点之恩,然后回到床上。

  这一来休想再睡得着,不住地将佛祖所说的话,往复寻思,想到须弥山白莲一事,更是喜出望外。分明以前听父亲说过,楼那富律曾指此物可以医额上瘢痕,且曾派迦叶前往探访过,果然是有此珍品。今番又如此说法,看来这朵白莲花,倒和自己命运有很深切的缘分,要想超凡入圣,势非寻觅到这朵宝物不能成功。

  她—路想去,不知不觉已是雄鸡三唱,东方发白。她哪里睡得稳,—骨碌爬起身来,恰好那位保姆也起身入内,大家洗盥过了,妙善公主便将夜来之事,绘声绘色地向保姆细说了一番。她听得目定口呆,喜形于色,合掌当胸,不住地念诵佛号。

  她本来信佛甚虔,现在听了妙善有成道的希望,就存了“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观念,倘使妙善将来得成正果,自己少不了也有相当的好处。如此一设想,怎不叫她喜出望外呢?

  自此之后,妙善公主心中,又平白地嵌上一朵须弥山的白莲花,魂梦之中,时常不期而然地涌现出来。但她也曾想:自己深处宫中,不能外出一步,须弥山又去千里之遥,纵然有了那朵白莲花,又如何可以求得到手?欲仗他人之力吧,却算不得自己的功德,看来此事倒是困难。

  忽又回心想道:不对,不对!修道之人,是不知有难字的。

  越是艰难当前,越是要将难关打破,才会有光明之路,才能超登彼岸,纵然千劫万难当前,也不可贪安趋避。如此一步步做去,缘法来时,莫说相距千里之遥,终必有机会可到,就是再烦难些,也一般可达到愿望的。

  她这么一想,便将一切杂念,完全摒弃,一心一意地研究佛家的经典,专等缘法的降临。

  光阴荏苒,转眼已是数易寒暑,妙善公主已是十六岁了。

  她的功行,自然是与日俱进,从静修达到内观之境,再进便可以入定了。到得此时,心地更觉得光明朗澈,一尘不染。

  不料到此却起了一重魔障,你道为何?原来在宝德王后服满之后,妙庄王因为长次两位公主年纪已长,便先后替她们择配,各招了一位驸马,一文一武都是国中著名的英俊少年。但他对于妙善公主的姻事,格外来得注意,因为在前与宝德曾有过传国的说话,如今膝下依旧无子,意欲实践前言。可巧妙善年已长成,此事也急于办理,一方面示意各大臣,叫他们留心物色,一方面便向女儿说明。不料妙善公主一听替她议婚的话头,却大大地吃了一惊,一口回绝父王。只说是情愿终身修道,拯拔苦厄,决计不愿嫁人,并且早已在佛祖前发下愿心,舍身佛门。若然违背了信誓,永堕泥黎,万劫不复。她这一番说话,正把个妙庄王气得一佛出世,二佛涅槃,白瞪着眼,半晌说不出话来.

  隔了好一会儿,才向她善言开导道:“你不要执迷不悟!你不想世上的人,哪一个没室家之好,琴瑟之欢?岂有放着现成的荣华富贵不要享受,反去修那虚无渺茫的道,妄冀成佛之理?你现在不过是一时受了佛经的蒙惑,闭塞了本性,才至如此,终究是不免要后悔的,还是听了我的好!”

  妙善又说道:“孩儿立志已决,要修行到底,一则报父母生育之恩,替父王和已故的母后积些功德,将来好同登正觉;二来孩儿自己忏除恶业,愿替众生受一切苦恼,已发过严誓,决不生懊悔之心。愿父王成全了孩儿的志向,莫要再提婚嫁之事。”妙庄王到此不觉震怒道:“这都是保姆的诱惑,就着保姆解劝公主,限三天之内复命。如其三天之内,仍旧不能将公主劝得回心转意,听从王命,到那时定叫你二人一同受罪,决不宽恕!”

  保姆唯唯诺诺,妙庄王便拂袖而去。保姆虽明知这是个大大难题,但王命又不可违背,只得苦苦解劝公主。哪知她竟是铁石心肠,任你如何也劝不动分毫。说得急了,她便咬钉嚼铁地说道:“千刀万剐,一切都凭处置,只有嫁人却万万不依。”保姆也弄得没了主意,只准备着这身躯受罪罢了。

  三天的光阴,转眼就过去了,妙庄王便传保姆来问话,保姆照直说了一番。妙庄王狠狠地说道:“谅来这贱骨丫头,不给些苦水她吃,终究不会觉悟。”使命将妙善公主,贬入御花园,充当莳花灌园的杂役,倘有过失,另行处罚,非到悔悟前非,顺从王命,不复公主名号,与杂作宫女同样待遇。

  这道旨意下来,大家都吃惊异常,但妙善公主却处之坦然,同了保姆,迁到园中居住。清晨起来,便不敢躲懒,凡是汲水浇花,扫地洗桌等事,无一件不是躬自去操作。园中地方又广又大,收拾周到,却非容易,幸得保姆帮同料理,才算省力了些。可是她究竟是娇养惯的,一向深居宫中,百事都有他人侍奉,不用自己操劳,何曾做过这些劳力的工作?不数日间,已弄得手胼足胝,筋疲力竭。

  在妙庄王的所以忍心出此,也总以为她一定受不了这种磨折,吃苦之后,自然会回心转意的。不料,妙善公主却是另有一番心肠。她以为修真的人,一定要身历许多磨难,劫满之后,才会成正果。现在生受的痛苦,不过是磨难的开始,算不得多大的困厄。这些如其受不了,那就永远不会有成道的希望。她打了这么一个主意,非但不回心转意,信道的心,一发坚决,身体上虽受到不少痛苦,心中却闲适。后来做得惯了,竟连劳苦也不觉得了。妙庄王也时常命人暗中伺察她的行动,见她如此,心中兀自气恼,但也无可如何。

  那一天,恰值妙庄王的小生日,妙善公主清晨入宫祝寿。妙庄王见她乱头粗服,举动之间,竟像一个尼僧,心中好生不自在。及至看了她憔悴的神情,到底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又有些不忍。当下也不说什么,只微微地叹了一口气!隔了好一会,才向她问道:“儿啊!你受得恁般苦,总该有些醒悟了?”

  妙善公主答道;“孩儿没有苦受,经历的一切,皆人生分内之事,算不得苦楚。至于孩儿的心境,一向朗澈,本来没有蒙闭过,无从说到醒悟,还求父王明鉴!”

  妙庄王听她如此说法,便冷笑一声,道:“好,好!谅来你苦还没有吃够呢!回头两位姐姐和驸马都要拜寿,我须在园中排筵相待,好好地到来侍候,稍有差池,叫你受用。还不去与我洒扫来!”

  妙善公主领命回到园中,将各处洒扫收拾。本来这座园林,自从由她管理以来,所有各处花木,都栽培得欣欣向荣,生机畅茂,各处的亭台殿阁,都整理得次序井然,十分清洁。今天再加一番洒扫,端的是几净窗明,一尘不染。她和保姆收拾道地,专等妙庄王等到此开筵。

  到了亭午时候,只听悠悠扬扬的一班宫女前导,后面接着一阵笑语之声,知道他们来了。正是:

  清修由我愿,富贵让人骄。

  欲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十回 祝寿筵前畅言妙旨 再贬厨下杂做苦工

  话说妙善公主将园中整理清洁,时届亭午,耳边厢一阵悠悠细乐之声,随风送到。接着又是一片融和的笑语之声,知道他们来了,本来就想迎上去接驾。后来心中一动,想起刚才妙庄王说过,有两位驸马同来,男女有别,贸然出去相见,倒觉不妥。且看二位驸马是否同来,再作计较。于是就在僻静之处站定,暗中观瞧。

  只见一队宫女奏着细乐前导,妙庄王居中,大公主妙音,二公主妙元,各挽着驸马的手,依次随在后面,再后面便是一班从人,看他们一个个都是满面春风,喜形于色。妙善公主不觉微微地吁了一口气,暗想,人生上寿不过百年,这种荣华欢乐,能够享得多时?到头来都是一场空梦,又何苦呢?当下她见两位驸马果然同来,便一转身,回到佛堂中去,再也不肯出来相见。我且按下不表。

  再说妙庄王带了一班人,一路向逍遥阁而来,却不见妙善的影子。起初以为她总在阁上相候,不料到了阁上,依然不见,只有保姆一人接驾。妙庄王在阁上坐定,两位公主驸马也赐了座,才开言向保姆问道:“妙善往哪里去了,缘何不来见我?”

  保姆与妙善公主相处既久,知道她的脾气,便说道:“公主本则早在园门候驾,后来因见两位驸马随驾同来,因避男女之嫌,这才躲开去的。”

  妙庄王道:“胡说!这分明是她目无尊长,故意规避。两位驸马是自己姐夫,相见也该的。难道就能够永远避面吗?快与我去将她传唤到此,若再如此装模装样,我就着人来抓。”

  保姆听了,如何敢道个不字,连连答应,连跌带撞地奔下逍遥阁去,直到佛堂,将前话向妙善公主学说了一番。起先妙善还坚执着不肯去,经保姆再三苦劝,情知也躲不过,只好硬硬头皮,跟着同走。

  到了逍遥阁上,参见了父王和两个姐姐。妙庄王又叫她过去和两个姐夫见礼,这一来,把妙善公主真窘得无处藏身,勉勉强强地各下了一礼,就退立在一旁。她又将阁上四下一瞧,只见一共排列着四席:居中一席,自然是妙庄王:下面上首一席,是大驸马与大公主并肩坐着,下首一席,是二驸马与二公主并肩坐着,最下一席,却一般设着两个位置,都自空着没人坐。她心中免不得狐疑万种,正在独自猜详。

  忽见那妙音公主扯了妙元公主,一同走到自己面前,开言说道:“好妹妹,我们自从分手之后,时常地惦记着你。又闻得你因为忤了父王的旨意,被贬谪在这园中受苦,今日相见,果然消瘦到如此地步。这虽说是父王的加罪,算来到底也是你自取的啊!你想,人生在世,为着些什么?荣华富贵,人家求还求不到;你有了,却不要享,岂不是愚蒙透了吗?况且男婚女嫁,这是礼上应得的,如何可以违背?你看我和你二姐姐,现在不是享尽闺房之福吗?别的不说,就是同来同去,同息同游,也就够人艳羡!这不仅做了一个人应当如此,你不看那梁间的燕子,岂非也是双飞双宿的吗?”

  说到这里,妙元公主也接口道:“是啊!大姐姐的话,说得一点也不错。我们且将眼前的快乐丢过了不讲,传种接代也是必要的。倘使世间的女人,都和三妹妹一般见识,人类不就要因而绝灭,那时还成什么世界呢?父王的希望,也就在于这一点上。故今天也替三妹妹设下一个双座的席儿。你就去坐了末席,虚左以待乘龙客吧!好妹妹,你看见我们两个姐姐面上,也不能再使性执拗了啊!”

  说罢妙音妙元各牵着她一条臂膀,想送她入座。不料妙善一听了两位姐姐如此一番说话,不觉心头乱跳,涨红了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现在又见她们动手来拉扯,急得她双手一阵乱摇,连吁带喘地说道:“二位姐姐且休动手,听小妹一言。两位姐姐的话,固然是不错,但是对寻常人说的,也就是世俗的见解,却决不是对于修真学道之人说的。世俗之人,看不破的是荣华富贵。因为看不破,就人人都想享受这荣华富贵,于是便倾轧争夺,甚至狡谋暗算,不惜抵死地去争求。争夺到的,又是百无一二,就算争到了,又能够有几时的享受?转眼都成为泡影,又何苦损德败行地争夺那些争不到的呢?就寡廉鲜耻,无所不为,一切劫夺盗杀的事,都从这里边产生出来,造下弥天大的罪恶。可见荣华富贵,这四个字实是迷人灵台的毒雾,闭人聪明的魔障,也就是沉人的苦海,一堕其中,永不能自拔。

  惟有佛门广大,佛法清静,打破一切魔障,使人澄心绝虑。一念归真,可以修成正觉,六根清静,无人无我,无相无空,永远得大自在。然后发慈悲愿,为众生说法,救度世间一切苦厄,使同归极乐。惟我佛祖,能够与天地并寿,这就是不慕荣华富贵的善果。

  小妹因参破了这些机关,故而才立志皈依我佛,决不再堕尘世的魔障业缘,却并非敢故违父王的意旨。二位姐姐一片真心好意,小妹只有铭诸心腑,多替两位姐姐祈福罢了。至于那一席,委实不敢谮坐,一则不成体统,二来小妹生来即茹素,向来未开戒,席上都是荤腥滋腻之品,断断不敢下箸。请二位姐姐坐了用酒,待我来侍候父王就是了。”

  妙音、妙元二人,听了她一篇玄妙的解释,似乎含着讽刺,心上都有些不悦,即便各各回座。那位妙庄王本来已带着几分怒气,却未发作,如今听了如此说法,不由将案一拍,骂声:“你这不识抬举的贱骨头!你情愿做下作货,倒也罢了,不合造出这一派胡言乱语来惑人,还敢当面冷嘲热讽地连自己的生身父亲和两位同胞的姐姐,也一同骂在里边。好一个修真学佛的公主,你几曾看见无父无君的人,到得极乐国成得活佛来?”

  妙善公主道:“父王息怒,孩儿斗胆也不敢犯上。刚才的话委实是从至诚中所发出来的,不料触怒了父王,该死之极,还望恕罪。待孩儿侍候父王饮酒,替父王上寿。”

  妙庄王怒气冲冲地瞪了一眼道:“谁要你这不识抬举的贱骨头假殷勤,不把我气死就够了,提得到上寿吗?”便命左右取了百结鹁衣,虢了随身便服,使她换上,连鞋袜也不准穿,从今日起,发往灶下去充执炊婢女的工作。每日要汲满—十七石缸清水,两担硬树木柴,一切淘米烧火的事情,都要一身担当,不准他人帮忙。另派一名宫女,随时监察,如有差池或有偷懒事情,即用皮鞭责打。中间如有闲暇,还得编织细草芒鞋,不得有丝毫偷闲。

  当时妙庄王打发过了妙善之后,方才与两位公主两位驸马,开樽饮酒。

  你道这位妙庄王如何这般忍心,用此残酷手段去对付亲生女儿?这是他一则在气恼头上,不免责罚得过分些,二来也自有他的用意。他以为妙善充灌园的职司,痛苦尚轻,故还能安之若素,并且空闲时间也多,一有空闲,就不免诵经念佛,所以才如此发放,一方面使她受到极度的痛苦,易生悔悟之心,一方面使她一天到晚,不得须臾空闲,白日里做劳苦的工作,到晚神疲力倦,睡眠休息,再没有诵经礼佛的机会,使与佛逐渐脱离,自然就不再会执迷不悟了。可是妙庄王这一番的心计,依然是归于失败。正是:

  立志如金石,宁为挫折渝?

  欲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十一回 一念精诚感彼宫女 半宵操作怜此劳人

  话说妙庄王与妙善公主,毕竟是情关骨肉,所以忍心将她发往灶下受苦,原想使她受到磨折,回心转意,顺从自己的主张。不料这位公主,立志坚决,情愿身体上受尽苦痛,却始终不改变修道的信念。

  她自从发往灶下,清晨起身之后,便去井中汲水,虽然力量不够,还是勉强去做,直到十七石缸水汲满。日已亭午,便去淘米烧火。午饭之后,再拿了刀去劈柴,等到规定的柴劈完,早是日暮时分,又要去淘米烧夜饭,一日之间,却没有刹那的闲暇。照这么繁重的工作,就是年青的壮汉,也必然感到痛苦,何况她是个娇弱的公主呢?不消说要腰瘫背折,力尽筋疲了。这么一来,她果然不似灌园时可以按时做她的清课,但她坚决的信心,又怎会因此磨灭?于是她熬忍着身体上的痛苦,在晚饭之后,燃起一炷清香,一方面取过麻皮编织草履,一方面却一念诚心地念佛到夜深了,才就草榻上安眠。

  第一天如此,在灶下执役的下人们,还以为她是一鼓作气,勉强忍受,不足为奇。以后却见她每日都是如此,不荒不怠,大家不觉都敬佩起来,很可怜她的处境。就是妙庄王派来监察她的宫女永莲,也向她表十二分的同情。大家既一致同情于她,自然不再看冷,你去帮她汲水,我去替她劈柴,争着帮她去做事。

  不料那位妙善公主,却又生就的古怪脾气,一一将他们谢绝。她只说:“我因为得罪了父王,端的论罪时,虽死犹轻。幸父王开格外之恩,贬我到此间罚作苦力,巳属万分从轻。若还不肯自己去做,要借重他人,莫说对不起父王,也对不起天地,也对不起自己的良心,此事断乎使不得。我应做的事,还得我自己做的好,你们众位的厚爱,我只有感激于心罢了。”

  永莲等劝道:“公主的话,也自有理。但公主一心礼佛,每日朝夕都做清课,如今一天到晚只忙了汲水劈柴等事,再没有余暇及此。修也要有修的时间,我们因此愿替公主分担些杂务,等公主好腾出工夫来礼佛修道,早成正果。那时我等也要叨公主的化度,公主可以不必坚执了!”

  妙善公主闻言,喜形于色道:“善哉,善哉!看不出你们倒也具有夙根,但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礼佛修道,只在一颗心上,心上若是虔诚向佛,就是不诵经,不礼忏,也终会得到感应,要是心不向佛,虽然做尽诵经礼忏的形式,也决不会见功行的。我如今虽然没有空闲做形式上的课诵,但一颗心却无时无刻不在佛祖左右,故那些杂务,尽管由我自做,不劳你们费心。至于你们真心向佛的话,大家可依我刚才的话做去,自然迟早会有感应的。”

  永莲等见她如此坚执不从,当下也不好再去相强,只好由她,暗中却商议了一个方法出来。等妙善公主睡觉之后,大家瞒着她,将缸中汲得满满,木柴也替她劈碎捆好,只剩淘米烧火等轻淡的事,让她自己去做。

  妙善公主第二天起身,正就井中汲了一桶水想去倾入缸中,不料那十七石缸中清水已满,心中很觉奇怪。再到柴场上一看,应劈的柴,也完全劈好放端整了。她便向灶下执役的男女问道;“缸中的水是谁汲的?场上的柴是谁劈的?快快说来,切不可增我罪过!”

  那班人却一个个都说:“我们恰才起身,谁也没有做过这些事情。就算要做的话,也没有这样的飞毛快手,在片刻之间,就能了当这许多的事。此事端的有些奇怪,难道御厨中出了什么神灵不成?”

  众人七张八嘴地说着,那位宫女永莲却乘机进宫道:“公主啊,婢子倒肓个见解,这些事并不是谁替公主做的,也不是什么精灵,只是公主诚心礼佛,佛祖鉴于公主一片丹忱,故特施法力,暗中帮助公主,也未可知。我等只要静观以后,倘然每天都是如此,那么一准就是佛力护佑无疑。”

  妙善公主一听此话,也点头称是,不免口宣佛号,表示申谢的意思。

  她现在,水不消汲了,柴不消劈了,日常做惯的事,倒有两桩吃重的放开了,时间的闲暇也就多了。但她却并不将这闲暇的时间去诵经礼佛,还依准了妙庄王的吩咐,有了闲暇,便编织草履,力行不辍。那许多执役的人,因此益发尊重她的能够守信义,端的当如来佛一般地看待她,自此以后,每日背地里替她将汲水劈柴的苦工做去。在妙善公主每日见是如此,也只当是真的是佛祖法力,故除了诚心礼佛,报答护佑之外,其余的事一概不去问它。

  你道她是聪明伶俐的人物,对于这一点小小的机关,如何竟猜不透呢?这都是心只在佛,并不旁驭,一听了永莲之言,不再疑心到别处,故没有察破他们的设计。

  妙善公主有了这么多的闲暇,对于灶下的一切,自然更是十分注意。凡是富贵人家的厨下,暴殄的天物自然不免,何况是王家的御厨呢?她见了杀鸡打鸭的那种惨状,恻然心悯,必替念上百十来遍的《往生宝咒》。又见他们对于米粟不知宝贵,一方面用善言劝化大众,使以后注意惜谷,一方面又将他们所抛弃的败粟冷饭,收拾起来,霉腐的淘漉干净,放在日光下晒干,然后用布袋盛好,稻草上的剩谷,也一般地加以收藏。这也算了她日常的功课。

  转眼之间,她执炊灶下,忽忽已是一年。妙庄王也时常召监察她的宫女永莲问话。无奈永莲已经受了公主的同化,两人已心心相印,自然一味庇护着她,哪里肯说她半句坏话。妙庄王听了,心上虽不以为然,但见她能耐得恁般劳苦,没有怨忿之心,倒也不免有些佩服她的毅力,惟有付之一叹。他也明知前次的希望,是又不会成为事实了,但终究还有些看不破,趁着元宵佳节,宫中闹花灯,长次两位公主入宫庆贺的时候,叫她们再去善言劝导她一番,看是如何!这也不过是尽人事罢了。

  二位公主奉命之下,便到妙善公主的卧室中去。姊妹相见之下,自有一番契阔,然后渐渐地谈到正文。妙善公主不等两个姐姐开言,便先说道:“二位姐姐的好意,小妹一概都知道的。只是小妹立志已决,自不能中途改变。如其两位姐姐端的见爱,看在同胞分上,只求在父王面前添句好话,求父王如了小妹修行的夙愿,拨个寺观给小妹做梵修之地,那就感激不尽。这场功德,胜造七级浮屠,还望二位姐姐成全。”

  妙音,妙元二人,见她如此说法,明知劝不醒她,多说也是没用,便略略敷衍了几句,告别出来,见了妙庄王,将前事告诉一番。

  临了妙音公主反劝妙庄王道:“依孩儿看来,三妹妹是不会回心转意的了。她到底也是父王亲生之女,与其使她灶下杂作受苦,倒不如成全了她的志愿,竟让她去祝发空门。或许她生有夙根,将来竟会得成正果?万一果能得道,与父王也多少有点好处的。”

  二公主妙元,也是一般地从旁相劝,不由妙庄王不回心转意,当下摇了摇头,发声长叹,接着说出一番话来。正是:

  精诚能感格,金石亦为开。

  欲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十二回 鉴精诚老父回心 愿修行女奴宣誓

  话说妙庄王听了妙音、妙元两位公主一番解劝之后,不觉长叹一声说道:“儿啊!你们还只道为父真的忍心叫你三妹妹受苦,却不知为父的另有一片苦心。原想使她受些磨折,抛弃了修行的心念,好好地招一个驸马,共享荣华之乐。不料她的意志,却如此坚决,端的百折不回,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若讲到你家三妹妹,看来是注定要修行的。她自小就是茹素,而且言语举动都带着几分佛家气息,人家说是夙根,或许有的。最奇怪便是三朝庆贺时的怪老人,几句偈语就止了她的哭,还有那个楼那富律临逃时留下藏头偈浯,隐嵌着‘妙善观音’四字。凡是这些,似乎都有关系,如今想来都应在她身上,或者她竟有修成正果的希望,也未可知。

  如今是没法使她改变意志的了,只好由她。城外耶摩山下,有座金光明寺,在前本有僧侣住持。后来因为山中出了猛虎,常常出来为害,寺中的僧侣,一个不小心便被猛虎攫食,吓得一班光头,亡魂丧胆,不敢再在寺内居住,四散逃奔到别处存身,这金光明寺就此荒废。以后凡是行脚僧人等过此,也都不顾而去,一来因为寺中没有招待食宿,歇不得脚,二来又怕猛虎伤害,不敢存身。故荒废到今,已有十来年之久,依然没有僧徒法侣,可是虎患早就没有了。如今妙善既要求个舍身之所,这金光明寺正是个绝好的所在。待我命人前往修茸一番,待竣工之后,择了吉日送她入寺便了。”

  妙音、妙元二人,听了这一篇话,才明白了妙庄王向日所以命妙善灌园和发往厨下做工的用心。当下大家庆贺令节,不在话下。

  到次日,妙庄王果然下旨在国库拨了款项,派定大臣监督,招工兴修金光明寺。那时,妙善公主执炊灶下,本来不知此事,可是宫女永莲最先听到消息,不由得喜出望外,一路手舞足蹈地奔到妙善公主的寝室,大呼小叫地闯进去,连称:“三公主,喜事来了。”这么一嚷,倒把妙善公主吓得一跳。因为她那时正静坐在佛前,闭目定心,做她的内观功行。忽然被永莲一嚷,乱了心神,又听得喜事二字,怪觉刺耳,亟睁开眼看定永莲道:“有何喜事?值得如此大惊小怪!要不是我,神魂都被你扰出窍去,毕竟何事?快快从头讲来。”

  永莲也自觉莽闯,便含笑认错道:“我只因为欢喜过了分,才致如此。不料惊吓了公主,真是万分的罪过。可是这一件事,却是出人意外的呀!如今我且不说,三公主,你是聪明绝顶的人,生就的九窍玲珑心眼儿,这件事我请你猜上一猜,看是中也不中?”

  妙善公主闻言也带笑说道:“你这伶俐鬼儿,怪会弄乖巧,叫我又没有未卜先知的本领,如何猜得你心中之事呢?你不说也罢了,好在我也不一定要知道这闲事,还可以省却些精神哩!”

  永莲看她又要合目入定,便道:“我说,我说!原来主上自前次大公主、二公主苦苦相劝之后,他知道你三公主立志坚决,不再阻挠你的意念,听凭三公主舍身空门。又从了二位公主的请求,命将城外耶摩山麓的金光明寺给公主做梵修之地。三公主呀,你想这不是天大的一桩喜事么?”

  妙善公主听了,也兀自欢喜,还恐她的话不尽可靠,便道:“永莲呀,你休要编造了这一套谎言来哄我,我却有些不信。”

  永莲发急道:“好公主呀!我奉侍了你这许多时候,何尝有一次哄骗过你来?今番之事,端的千真万确,现已雇匠兴工,修葺金光明寺,还派了大驸马爷做督造大臣哩!好公主,你如其再不相信时,我肯对天立誓。”

  妙善公主一听她如此说法,知道永莲刚才的话,完全是真,不由她不喜溢眉宇,合十当胸道:“毕竟父王是仁慈之辈,今番竟成全了我的素志,还大兴土木,重修金光明寺,这一场功德,委实不小,定然会报于将来哩!”

  永莲又插嘴道:“此事呢,端的可喜:只是三公主日后往金光明寺修行时,须多招些猎户住在左近才好。”

  妙善公主道:“这却为何?猎户与修行有什么关系?”

  永莲道:“公主有所不知,那金光明寺以前本有僧徒居住的,后来因为耶摩山中出了猛虎,时常吃食僧人,才将他吓散伙了,至今成为废寺。公主如住那里,万一猛虎重又出现,那便如何是好?”

  妙善公主闻言,并不惊惧,含笑说道:“那个不打紧,猛虎是山中之王,能够通灵,故佛祖曾封为巡山夜叉。它所吃的,都是些造孽多端的人物,那些人已失了为人的道理,在猛虎眼光里看来,只当是禽兽,全非人形,故扑来果腹。若是虎眼中看出来是人形的,它决不肯吃,又何况我等是皈依佛祖,一心修行的人呢?”

  永莲听了,不觉拍着手呵呵地笑起来,道:“公主呀,这一来你可说错了!从前金光明寺中所住的,都是和尚,也是佛门的弟子,一般地吃素持斋,一般地诵经礼佛,结果就有许多被猛虎所食。难道这班和尚就不成人形?或者还是那巡山夜叉,一时沙灰蒙了眼,才致误食呢?这就是一件不可解的事情。”

  妙善公主听了此话,不觉哈哈大笑道:“永莲呵!你算得聪明伶俐,这一片禅机,你可是却参不透了?你道只要吃了长斋,每天宣诵宣诵佛号,就可以算得修行,成得正果吗?我且设一个譬喻你听。现在有一个人,斋是吃的,佛是念的,可是另一方面,却在做奸淫盗窃,杀人放火的勾当,造成种种恶业,你道这种人能够算是佛门弟子?能够修成正果?在巡山夜叉眼光里看,会得是人形吗?

  再说和尚在表面上虽然同为佛门弟子,虽然真心修行的,自属不少,但也不是没有禅混子和心术不洁的人在内。寻常人犯过,罪孽五分,念佛的人犯了,就要加等变成十分,这就是知法犯法,罪加一等的意思。那一班被猛虎吃食的一班和尚,一定有他们的孽根,再不然就是前生的夙孽,否则决不会遭此魔劫的。况且外魔之来,都系自肇,倘然心志专一,外魔是决不会来侵袭你的。故耶摩山中,虽有猛虎,尽管无妨。猛虎自猛虎,我们修行自修行,两下绝不相干,你放心好了。”

  永莲听了这一大篇话,似乎心境开朗,点头称善道:“如此,婶子愿随侍三公主一同去出家修行,免除一切尘世的灾障和轮回之劫。”

  妙善公主又道:“你的志向,端的可嘉,但是修行一事,谈何容易?在此时,一鼓作气,自然心无二念。万一到将来畏难思退,见异思迁,徒费了一番苦功,依旧是不得成道,那又何苦呢?凡事须要慎始全终,你要修行,可有始终不变的毅力?”

  永莲道,“有,有,有!婶子随侍公主有年,难道公主还不知婢子的脾气?若是不信时,待发个誓愿你听。”说着真的朝外跪下,说道:“皇天在上,后土在下,一切过往神明,共鉴我心。婢子永莲,如今发愿修行,如有三心两意,半途反悔,雷击火焚,甘心承受。”说罢,磕了三个响头,方才站将起来。

  妙善公主看她如此虔诚,又添了一个清修的伴侣,心中十分喜悦。正是:

  清修非异事,端在有心人。

  欲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十三回 兴土木重修金光寺 定良辰舍身耶摩山

  话说妙善公主见永莲对天发了重誓,立志修行,此后又添了个清修的伴侣,心中自是万分欢喜!她从这一天起,情知出家的日子,定然不久,于是便预备一切手续,专等剃度,不在话下。

  再说妙庄王自从下旨招工兴修金光明寺,又派了大驸马督工,大兴土木。这消息不久就传遍了通国,一班高手匠人都纷纷来归。还有一班百姓,听说是三公主舍身修道,重修金光明寺,都十分敬佩,表示同情。本来呢,一位国王的公主,安富尊荣的日子不要过,却情愿含辛茹苦,冷冷清清地度此红鱼青磬的生涯,那是多么难能可贵啊!

  众百姓既生了敬佩之心,于是争献奇珍异宝,点缀这庄严宝刹。你献宝石雕佛祖伽蓝,我献楠檀做雕梁画栋。故今番修建的材料,都是人民所乐献的。这也因国中连年风调雨顺,百姓富有,输材才如此踊跃。

  材料既然丰富,工程的进行自然顺利迅速。况且这座金光明寺,虽然长久无人居住,不免倾圯毁坏,但规模到底尚在,比了凭空建筑,难易也就悬殊。故二月初旬开工,一路风日清和,没有阻碍,到了五月初旬,殿宇禅房已经全工造竣,把一座颓垣败瓦的金光明寺,修建得庄严灿烂,金碧辉煌,黄瓦红墙,十分轩敞。

  可是屋宇虽已完工,还有许多雕塑的佛像,还未工竟。又隔了多时,才把里面布置得井井有条,督工的大驸马,复命消差。

  妙庄王亲自前往验看,果然十分合意。回宫之后,便命观星司礼等官,分别选择吉日良辰和拟定公主舍身出家礼节,大家又不免一番忙碌。择定六月十九日为公主舍身入寺之日。

  十七日行拜别先王陵寝大典,十八日行辞朝大典,十九日清晨辞宫入寺,一切仪仗,都依佛家规程,正午由妙庄王亲到寺中,在佛前举行披剃大礼。一切拟定之后,妙庄王才召见妙善三公主,将各事告诉与她,叫做准备。妙善公主谢了父王成全之德,自去收拾一切,不在话下。

  直到十七这天,妙善公主仍旧穿了公主之服饰,坐着宫辇,仪仗执事前呼后拥,出得宫门,一路到王陵而来。祭拜过了历代祖先,祝告一番,不外叙述出家的原因和自责的话,献酒奠帛,然后打道回宫。城中百姓,先已知晓,故路上瞻仰公主玉容的,着实不少,宫辇过处,欢声雷动。妙善公主在辇中,只是含着笑容,合十当胸,算是与众人答礼。

  至次晨,妙庄王照例身登宝座,见过文武百官。忽黄门官入奏,三公主在午门辞朝。妙庄王便命宣上殿来。不多一会儿,公主上殿,行过三呼大礼,匍匐金阶启道:“臣儿不孝,只因一念礼佛,未能常侍父王左右,罪该寸磔,惟愿仗佛祖法力,替父王增福益寿。明日为舍身之时,故今日特来辞驾,愿父王万寿无量!”

  妙庄王一听此话,心中着实难受,好比刀钻箭射一般,险些儿淌出两行老泪来哩!你想亲生的这么一位聪明伶俐的公主,好容易抚育成人,现在都要与自己断绝关系,舍身出家,怎教他不难受呢?当下勉强地忍住了泪,向妙善公主安慰勖励了几句,使命用自己的御辇送公主回宫。

  妙善公主虽然立志坚决,可是十多年父母之情,也不能抛撇干净,倒也觉得有些依依不舍。回到宫中之后,坐不多一会,长公主妙音,二公主妙元也都来了。大家手足情深,又不免殷勤叙话一番,直到薄暮方始别去。

  妙善公主一切在事前早已布置妥当,故此时倒反没有事干。此去的伴侣,除了保姆和永莲二人之外,那灶下也有十来个人愿跟去替三公主执役。她们也不管主上准许不准许,各自拾掇着,预备明天随三公主一同出宫,故这班人却忙碌起来。

  这一来是妙善为人和善,大家心悦诚服;二来那一班人多少有一点夙根,故愿抛撇了繁华,去过那冷淡的生活。

  一宿无话,直到来朝五更起身,洗盥已毕,公主因为此时尚未受剃,故仍旧穿宫装,晨曦微茫中,早有宫女报称:“执事已齐,请公主示下。”妙善公主又向宫门行了大礼,正待到妙庄王寝宫辞驾,忽妙音、妙元两位公主走来,同声说道:“我等奉父王之命,特来相送三妹妹。父王且说不必入宫辞驾了。”

  妙善公主又向寝宫遥遥拜了九拜,然后方与两位姐姐拜别,到底是同胞姊妹,终不免依依难舍,叙了一番衷曲,方才黯然登辇。长次二公主也乘辇在后相送。

  一路直出宫门,就钟鸣鼓响,梵乐悠扬,幡幢前导,羽葆后随,一对对提炉,燃着诸品名香,香烟袅绕,直透九霄,一对对花篮,插着百样奇花,香风结聚。保姆与永莲,—个手执白玉如意,一个手执麈尾拂尘,分侍宝辇左右。值殿将军迦叶,带着三百御林军,随辇护送,长次二位公主的宝辇,也自有宫娥彩女簇拥。

  这一天,六街三市的人,拥挤得不堪设想,因为大家事前知道今天是三公主舍身入寺的日子。一清早就有许多人在要道等候,都要一睹容光,并且有许多人带了鲜花珍草,预备献给公主。后来愈聚愈多,把由王官到金光明寺的一条大路,挤得只见人头,真个是万人空巷,举国若狂了。

  公主宝辇过处,大家都欢呼舞蹈,争着将鲜花异草向辇中抛去,虽经御林军驱逐,也休想赶得散他们。宝辇行得没有多少路,辇中的鲜花,已堆得满满,远望上去,好象全是鲜花扎成的一般,香气氤氲,好一派景象。

  一路上出得城关,缓缓向耶摩山麓进发,公主坐在辇中,远望那座耶摩山,虽算不得十分高峻,却也生得雄奇秀丽,兼而有之。距城约有十里之遥,地绝尘嚣,天生是绝好修真之地。

  行行重行行,已到山前,转过一个山坳,再抬眼望时,眼前就是一亮,只见面前是一座金碧辉煌的山门,里边一条白石砌成的甬道,直达天王殿前。红墙四面环护,屋面都是用金色琉璃瓦盖就,此时朝阳射在上面,只见万道金蛇,缭绕空际,耀目生辉,真是庄严灿烂,无与伦比,妙善公主到了山门,便下辇步行,到天王殿礼过四大天王、弥勒、韦驮,再进来便是一片极大的广场。场上苍松古柏,如螭蟠龙斗,翠盖张天。上面便是一座白石砌成的法台,台后便是大雄宝殿。那时台旁对立着两行毗丘尼,约有三十余人,见公主驾到,都排开闲人,鱼贯下台迎接。这原来是各处尼僧,听得公主舍身本寺,故特来挂褡常住的。当下,台上台下本挤着不少闲人,如今见公主到来:都向四下让开,两队尼僧就迎公主上了大雄宝殿。

  此时殿上钟鸣鼓响,案上宝烛通明,炉内香烟缭绕,红鱼各各,青磐丁丁,大家瞑目合十,高诵楞严。公主礼过世尊。一卷经毕,才由众尼僧引领,来到禅堂休息。众尼僧逐一参谒,报过法名,一方面端上香茗,给公主解渴。

  此时一班闲人,又都挤到禅堂外面,喧喧嚷嚷,闹成一片。

  幸而闻得妙庄王驾到,大家恐干罪戾,方才向外散去。可是这么一来,把庭院中的花木已踏坏了不少,栏干等也不免有些损坏,但众人对于公主的热情,却也可以想见了。正是:

  今朝归佛座,他日度芸芸。

  欲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十四回 试金刀斩断六根 入空门静观三界

  话说一班群众,因为要瞻仰妙善公主的玉容,故她足迹所经,大家都如水浪一般地涌过去,毕竟人数太多了,花木雕栏之类,不免受到损伤。这并不是群众的不顾公德,却因此更见他们对于公主的热情。后来听说是国王驾到,大家恐干犯严威,方才纷纷散去,其实此时妙庄王方才出宫哩!

  妙善公主听得父王驾到,即忙站起身来,带领了一班尼僧,鱼贯地出了禅堂,一直来到山门,预备接驾。大约候了一个时辰,才见清道的飞骑赶到,接着护卫执事蜂拥而来,提炉香袅,御盖风摇,王驾已到,大臣追随于后。三位公主带了一众尼僧,当道跪拜迎驾,那班观礼的百姓,也都匍甸道旁,肃静无哗。

  妙庄王的御辇,直到天王殿前停下,出了辇,便径往禅堂休息,众大臣都在外边侍候,三位公主又重新见过驾,分侍左右。坐了一会,妙庄王使命各殿点齐清香明烛,待我先行拈香,然后替三公主剃度。下面一声答应,隔不多时,报说已预备停妥。

  妙庄王便起身,带了三位公主先行来到正殿,文武百官后随。正殿拈过香,又到罗汉堂,又到伽蓝阁,都拈过了。其余天王殿等处,派各大臣代拈,然后回到大雄宝殿。

  一班尼僧已撞钟击鼓,朗声念佛,妙庄王在偏首里坐下。

  妙音公主站立上首,手中捧定玉盘,盘中放着一把锋利金刀;妙元公主站在下首,手中捧定一个钵盂,盂中盛着半盂清水;保姆、永莲也分立两旁,一个手中捧着黄色袈裟,一个手中拿着僧鞋僧帽;大家都凝神摒息,眼观鼻,鼻观心,寂静无声。那时三公主已到僧房中换了平民服饰,杂在尼僧队中,一同念着法赞。

  观象官上殿,奏称良辰已到,妙庄王便命宣妙善公主上殿,奉行大典。那时,自有执事人等打着一对长幡,携着一对提炉,到尼僧队里引了三公主来到妙庄王面前,跪拜如仪。

  妙庄王开言道:“儿啊!此时我和你还是父女,隔一会就是陌路人了!但愿你出家之后,坚心修行,光大佛门,使后世敬仰。更愿你能够得道正果,肉身成佛!更愿广布佛法,救度世人!如今你且到佛祖跟前去虔诚发过愿心,然后待为父的替你剃度。”

  公主又拜了三拜,站起身来,走到佛座之前,倒身下拜,默默通诚祝告,发过了愿心。然后回到妙庄王跟前跪下,妙庄王在白玉盘中取过金刀,一面将妙善公主的头发向四下分开,使披下露出顶门,一面就在她顶门上剃了三刀。这么一来,不由他一阵心酸,两股热泪,破眶而出,手中的刀,震震欲坠,再也说不出半句话来。

  旁边的执事尼僧,见了如此情形,生怕金刀堕地,便跪上一步,在妙庄王手中接过刀来:将妙善公主的头发,一阵“苏苏”地剃,瞬息之间,已变成一个光头。

  妙庄王于是又在二公主手里取过手巾,从钵盂中蘸了清水.在光头上揩拭一周,又亲自取过袈裟,替她披上,又赐了僧帽。妙善当场换好,合十拜过了妙庄王,站起身来重又参拜佛祖.此时她竟与众尼僧一般无二。

  妙庄王睹此情形,不忍久留,便命排驾回宫,二位公主跟随在后。妙善率领群尼,一直送到天王殿外,各各匍匐于地。

  妙善口称:“贫尼妙善率领合寺僧尼,恭送我王御驾,愿我王万寿无疆!”

  妙庄王与两位公主,一听如此称呼,心上又不由得一阵说不出的难受,话也哽住了说不出,只将手招了一招,各自登辇而去。妙善见他们去远了,才站起身来,带领群尼回到寺中不表。

  再说那一班观礼的百姓们,见如此大典已告完毕,再没有什么可看了,便也扶老携幼,呼男觅女地纷纷散去,寺中才清静下来。

  从此以后,妙善公主竟变了妙善大师,安心住在金光明寺中,虔诚修行。贴身又有保姆和永莲二人作伴,服侍的人,又都是旧时宫女,故她视此金光明寺,无异就是西方乐土。

  但那一班常住的尼僧,虽然一般地会得诵经念佛,对于佛家的奥旨却没多大了悟。因此,妙善大师便在课诵参禅之外,每逢余暇,就和她们讲经说法,随时加以指点。又定每逢三、六、九日为演讲之期,合寺众人须齐集讲堂,听宣佛旨。就是左近的在家人,如其有心向佛,愿意来听,也并不拒绝,还备了斋点供这班人果腹。

  如此一来,到了三、六、九的讲期,就有许多远近贫民,纷然而集。在他们的初志,不过是叨光些斋点,并不是诚心来听什么经。但经不起这位妙善大师,妙舌生莲,说得天花乱坠,把许多愚顽之心,渐渐地凿开了窍,大家都有些觉悟,信心也就深切起来。那些起初为了图口腹而来的贫民,到此竟得听经之癖,大有非听不可之势,并且还替她宣扬传说。故三、六、九讲期的听众,也一期多似一期,真如山阴道上,络绎不绝.国中信佛的人,也就逐渐增加起来了。

  若照常情而论,出家人本就受十方的供养,如何她却反其道而行之,供养起十方来呢?一来这金光明寺中,置有良田千顷,衣食丰足,不必要人家斋供;二来妙善大师的主旨,就在于感化愚顽,拯拔苦厄,光大佛门,若不是此,决不能吸引群众。

  好在多着钱也没用,备办些斋点,究竟所费有限,所造的功德,却非常宏大,又何乐而不为呢?这么一来,连城中的贫民也闻风而来,讲期竟如集市一般,耶摩山下,也生气勃勃了。

  光阴易过,转瞬之间,已是冬寒天气,北风肃杀,刺人肌骨。那一班贫民,身上没有棉衣,禁不起冷气的侵袭,多躲在家里不敢出门一步。因此,听讲的人,一期少似一期。妙善大师得知其故,不觉侧然心悯!使命人入城去买了许多布匹棉絮,亲自加以剪裁,裁成大小不等的袄裤数百件,分交合寺僧尼侍役去缝纫,到底人多手快,不消几天已经做得完成。又命安下大锅,每逢讲期,预先煮下几斗米热粥,待大家饱餐—顿,再上讲堂。凡是没有棉衣的人,就将袄裤分给他们,大家既有了棉衣御寒,并且在风中走冷了,又有热粥可吃,再也不愁什么,于是听讲之人,又重行增加起来了。

  话休絮烦,如此大家替她宣扬传说开去,通国的人民、都视这座金光明寺好像慈善机关一般,一班赤贫如洗,毫无依靠之人,竟有不远数百里老远赶到耶摩山来,投身金光明寺。这位妙善大师却一视同仁,凡有出家的尼僧来投,一概收留寺中,也不讲什么三餐一觉的话,他们不想走,也不去赶动身,由他住到几时,好得禅房广大众多,不愁容不得。至于在家人老远来投的,其间男女老幼都有,寺内自然不便收留。妙善大师又每人发给竹木柴草等材料,叫他们自去山麓择地搭盖茅舍居住,每人各给些少本钱,叫他们去自谋生计,博个糊口之资。

  如此一来,不消几时,把这凄凉冷落的耶摩山麓,竟变成一个很大的村镇。那里居住的一班人,都受妙善大师的恩惠,一个个都感激于心,将她的说话,奉为金科玉律。每逢到讲期,不论男女老幼,都齐集讲堂,听她说话。故兴林国中,最早觉悟的,倒是这班下愚的贫民。正是:聪明能自误,愚拙信心坚。

  欲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十五回 一念兴定中尘劫现 功行满心上白莲生

  话说耶摩山下,经妙善大师济贫救苦之后,已成为一个市镇相仿。一班贫苦的人们,做做小本经纪,倒也足资糊口,安居乐业,都出于妙善大师一人所赐,故大家对她的信仰,自然格外坚诚。她的讲经说法,深入人心,也格外来得容易,不久便变成一个小模型的佛国。妙善大师见了如此情形,怎么不喜?就是永莲的功行,也一日千里有显著的进境。

  有一天,她告诉妙善大师道;“我昨日夜间,在禅房打坐,忽然似梦非梦,好象神魂出舍一般,一路上飘飘荡荡,向东方过去。不知有几千百里,才见许多百姓聚集海滨,困苦流离,一个个面有菜色。我便向他们询问,为何如此困苦?他们争着说道:‘我们这一群人,四方万国之民都在里面。只因中原战伐连年,闹得男不能耕,女不能织,就此无衣无食,还不免刀兵之祸。不得已逃亡到此,虽然受些困苦,杀身之祸不会再遭,比了在故土时,已有天渊之别了。’我看他们拿树皮草根充饥,败絮箬叶蔽体,比了我们耶摩山下的百姓,确有天堂地狱之判。只可怜那边没有一位慈悲的大师,救拔他们的苦厄!又不能将那班困苦百姓,立刻移到耶摩山下,同沐我佛的恩光!但于临别时,曾告诉过他们,若要寻觅乐土,除非到西方兴林国。耶摩山下金光明寺中,受佛的庇荫,才会免掉你们的磨难。我说过了这几句话,正待寻旧路西归,不料一阵狂风过处,飞沙走石,那一班困苦的百姓,忽然一个个都变作虎狼,向我扑来。我正着急,却有人喊道,‘永莲,永莲!你走魔了!’我听了此话,心神才又收摄,睁眼看时,却是保姆奶奶在旁声唤。这不知是何景象,还望大师慈悲见告。”

  妙善大师闯言,合十当胸道:“善哉,善哉!永莲呀!倒看不出你功行如此迅速,已居然能入定了。这入定一事,就是坐禅的功行到家,神魂出舍,离开了自己的躯壳,遍游十方世界,下可观看尘世的烦恼,上可见到佛国的清净,无往不可。你能够入定,自是可喜!但入定须志心澄念,一念不生,六贼外魔,方不致来扰;若兴一念,外魔立刻应念而至。若兴了邪恶之念,六贼齐来,会扰得你不能出定,彼因坐禅而成为疯痴病废的,就只为此缘故。你在定中见到的种种情形,觉得可悯,便发慈悲心,指示他们出路,这原是善念。只不合指点他们到这里来,因此就不免有些儿自私之心。只此一念,故就招了外魔,发现了后来许多可怖景象。好险呀!若不遇奶奶观透走了魔,一时还不得出定呢!永莲啊,你往后去须要小心在意,切不可胡思乱想,须知这是入道的紧要关头,失之毫厘,谬以千里的啊!”

  永莲合十谢了指教之恩,却又问道;“往常听大师说法,如何不曾闻得这些妙旨,却是为何?又不知由此入道,还要经过如何的程序?敢乞指示。”

  妙善大师道:“永莲呀,你有所不知。平日间听我说法的人,都是些愚蒙未启之辈,若就拿这种深奥的道理去讲给他们听,非但如对牛弹琴,白费心机,并且反而去将他们的心窍闭塞,永远没有开凿的希望。故我向这班人说法,先求正他们的心志。心志正了,方寸灵台间自然光明。愚蒙既启之后,再与他们讲求入道的机关,那才易于领悟呢!这是我向日不曾讲过入定的缘故。

  “至于由入定而达到证果的程序,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似乎可说,实不可说。入定一回事,不过是有了相当功行,神魂能出舍,遍游十方,但是还不能脱离躯壳。若是入了定无法出定,要不多时,躯壳固然如常人萎化腐烂;就是已脱离躯壳的神魂,也要不了多少时候,就会分崩离散,终于消灭。这与常人的老死,也没什么判别。故在这一个时间,入定之后,必然要求能够出定。由这一步功夫做去,逐渐进步,就会达到身外身的境界。什么叫做身外身呢?就是在躯壳之外,另成一身,神魂尽可与躯壳脱离。简单说一句,就是入定之后,不必再求出定,神魂依然团结,永不会分散消灭。到此一步,即可脱却皮囊,得成大道了。但是要达到这种境界,非但要坐掸功深,礼佛念切,还要积满三千功德,受尽万般苦难,方始有望。你不闻佛祖当年,也一般地受了许多意外魔障,方习得道的吗?我们现在,论功行还未及一半,功德未积,苦难未受,要望成道,路途远哩!可是只要心坚,终究不会白修的,就如你能够入定一事,就是个大大的明证,只要耐心修去就得了。”

  这一番话听得永莲乐不可支,不觉手舞足蹈,不在话下。

  再说永莲已有了如此程度,那位妙善大师功行的高深,自然更不消说。如何她不能证果莲台呢?只为的是坐劫未满,功德未足啊!她自己灵根不昧,对于此事也自明了,却不向人宜说,惟在暗中累功积德罢了。

  光阴荏苒,一转眼又是三年。那一日,大师正在打坐,方将入定,忽似有两人对话道:“灵台上莲花开否?”另一人道:“开了,开了!只少一位菩萨。”大师暗暗道声:“不好!什么外魔,敢来相袭。”急急收束心神归舍,却见自己一颗心,变成一朵半开的白莲,莲花上面跌坐着一位菩萨的法身,低眉合眼。仔细看时,那位菩萨,却就是自己化身。不由得一欢喜,这眼前的景象,完全绝灭,仍旧安坐在禅床上面。

  妙善大师明知就里机关,也不向人说破,第二天朝上,做完课诵,才对大家说道:“我前蒙佛祖显化指点,曾说过,如要证果,定要须弥山上雪莲花做引。我想,我自从舍身以来,闭门苦修,并未出去朝过名山,如何有得到雪莲之日?故现在决计往朝须弥,顺便寻访白莲。你等在此好生修行,将来少不得都有好处。”

  大家听了,觉得突兀,不免面面相觑。那位保姆和永莲听了,都赞成此说,并且她二人愿意作伴前往。

  妙善大师闻说甚喜,便将金光明寺中一切内外诸事,托付给执事尼僧多利,并且嘱咐她:“以后一切事情,务须仍照往时,不可变更成法。我们此去,多则一年,少则半年,不论是否觅得雪莲,一定要回寺的。”多利一一领教。

  妙善大师交代过了一遍,便带了保姆和永莲二人,回到自己禅房内,收拾了些衣帽食粮,叫永莲打开一只板箱,只见里边放着一整箱的细麻织成的草鞋,拿来一数,恰是一百单八双之数,便一双双的打叠起来,扎做一捆。又取过一只木桶,里边分贮着米谷,取出三个黄布口袋,分别装了,预备各人背负一袋。这些都是她贬谪在灶下受苦之时编织拾掇的,今番要走长路,恰正用得着。三人的衣服,合打一个包囊,大家在路上好轮流背负。那一只紫金钵盂,是出家人出门挂褡的信号,并且系妙庄王所赐,自然格外宝贵,由大师自己带在身旁。

  三人收拾停当,携了包囊等物,走到外厢,到大殿上拜过佛祖,通诚祝告一番,方才动身登程。合寺尼僧在后相送,就是耶摩山的一班信士,也都手持清香,来送大师朝山。正是:

  朝山心念切,证道尚须时。

  欲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十六回 了因缘往朝须弥山 施米谷安度神鸦岭

  话说妙善大师等收拾了行囊,从金光明寺动身,要去朝须弥山访寻雪莲。合寺尼僧在后相送,山下一班住户,都是受她恩惠的,此时闻她要离金光明寺往别处去,大家哪里舍得?故顷刻之间都扶老携幼,遮道相留,不肯让她三人过去。后来经妙善大师竭诚开导,说明不久就要回来,并非抛弃此土,众人方才放心。又见她三人意志坚决,谅来阻挡不住,只好各自燃了清香,也随着众尼僧相送,直到五里之外,经妙善大师几次劝阻,方才拜别回去,不在话下。

  再说妙善大师等三人,离了耶摩山金光明寺,取道向东而行,一路上晓行夜宿,腹中饥饿,便拣着有人家处化斋果腹,一连数日,倒也安然无事。

  直到第七天午后,走到一个所在,前面一座高山阻路,山势异常险峻,四望无路,唯靠南一条羊肠小道,似乎可以行走。

  三人自然择有路的地方走。却忘了须弥山是在东北,因此误了路程。

  当下走入深山,上高下低,颠踬得十分困苦,却又越走越深,不知何时得出。三人抱定不屈不挠的毅力,一路前行,看看天色将黑,便找了一个石崖,权且度夜,幸而没有遇见什么。

  到了次日,天色黎明,才背负行装,向前赶路,又整整走了一日,方才出得山口。她们还只道所行的方向是正东,不料这一座山坡是迤南的,依山向走去,却是一直往东南,不知不觉,越走目的地越远。

  如此又是五、七日,遇到一村人家。因天晚前去借宿,就逢着一位花甲老人,把她们留到家中。供斋已毕,问起她们意欲何往?妙善大师说明一切,老人不觉呆了一呆道,“你们欲往须弥山,可是走错路了。你们来时,不应出戒首山南谷,一直沿山向北而去,转过山嘴,有条大路,是往须弥山的捷径。你们却为何不走那边,却出南谷,就走岔了一直向南来,才到此地,已多走了三百里。若不遇老夫,你们还越走越岔哩!”

  三人听了此话,都面面相觑。永莲插言道:“老丈啊,如此说来,我们得走回头路,仍过南谷,再向北行了。”

  老者道:“这倒不必,你不知世上的路,原是路路相通的,不过远些近些罢了。况且南谷那面,不是平安之路,深山中豺狼虎豹,哪一件没有?常人都须结了大队,才敢出入。你们来时得平安到此,已经是万幸了。难道又回去送入虎狼口中吗?”

  妙善大师合掌当胸,念声“阿弥陀佛”,然后向老者说道:“老丈啊,多承指教,感激不尽。现在只求你老人家大发慈悲,指引一条上须弥山的正路,使我等得早日朝山,圆满功行,那才戴德无涯哩!”

  老者道:“这个有何不可?明天你等由此出去,一直向东北大道而行,五十里之外有座高山,名叫神鸦岭,越过此岭,一直落北走去,再走三百里路程,转向正东,就是上须弥山的正路了。“可是这座神鸦岭,极不易过。因为山上有一群神鸦,共有二、三百只,比了鹰隼还要大,性极猛鸷。山下乡村人家,逢到祭祀的时候,所有的祭肉,并不煮食,却用来占卜吉凶祸福。占卜的方法,也很奇特,便于撒祭之后,将所有的祭肉,完全抛弃在山麓之下,如撇下时就有乌鸦来争食,乃大吉之兆,如当时没有乌鸦来吃,第二天便去探视,祭肉没有了,认为为神鸦食去,此是中平之兆;若祭肉丢在那里,三天内仍没有被神鸦吃去,那是大凶之兆,他们一定要将肉脔切去喂猪狗,算是祓除不祥之意。因此就养成神鸦食肉的习惯,倘在平时无祭肉可吃,那群神鸦就在山中搜捕野兽来充饥,若是有人在山中走,神鸦饥饿时,也会将人啄死,共同分食。

  那里还有一个风气,就是对于神鸦的尊敬,比了敬天地还要厉害。故神鸦虽攫食人畜,都不敢去赶逐;猎人的弓矢,也不敢加于神鸦。山中的野兽,到底有限,被吃的吃了,逃跑的逃跑了,因此吃人便成了常事。人在被啄的时候,连抗拒都不敢抗拒,凭一群鸦分尸果腹。如有人被鸦吃了,大家指此人一定有什么亏心之事,才受此罚,非但不加怜惜,还以为如此一来,此人的罪恶,也就湔涤了呢!

  这一条路,有此危险,不过我替你们想,如今欲上须弥山,眼前只有这两条路可走,不出南谷,就出神鸦岭。两下却一般地险恶,较量起来,南谷更凶,猛兽既多,道路又长,不易避免;这边神鸦虽猛,但过岭的道路,只有十来里,日中时过去,或者可以不遇见神鸦,并且现在祭祀期已到,有些赶早的人家,已在设祭,神鸦已有祭肉可吃,就算遇到,或者不至于受到危害,也未可知。因为两下比较,似觉彼凶于此,况路途又此近于彼,故老夫叫你等从这条路上走啊!”

  永莲听了此话,不觉失色道:“有这等险恶的地方,叫我等如何过去呢?但不知除此之外,是否还有别一条路可通?”

  老者道:“小路却是甚多,只是还要来得险恶,非但有虎豹豺狼,还有妖魔鬼怪,更休想走得。”

  妙善大师道:“善哉,善哉!老人家的指教,一定是不错的。我们明天就此走去便了。永莲,你休生害怕之心:要知我们出家人,除诚心修行外,其余都没相干的,躯壳之见,切不可存。我们此去,危险正多,岂止神鸦岭一处,若就此畏惧不前,如何会有达到须弥山的一日呢?一切自有佛法维护,包管可以平安过得岭去,此时不劳你担得半分儿心。”

  老者也就告辞入内,让她们三人打坐休息。一宵易过,直抵来朝,大家起身洗盥一番,老者又去准备了早斋给她们吃了。三人谢过老者,告别登程,一路向东北取道进发。

  大家预备午未之交赶过神鸦岭,免生意外枝节,故沿路不敢停留。直到巳牌时候,已望见那神鸦岭矗立在面前,郁森森的树林,黑魆魆的草径,就是老远望望,已是怕人,若在此中行走,岂有不心惊胆战的呢?

  又走了一程,已抵山麓,恰有一条石径,可以拾级而登,大家默诵佛号,鼓勇前行,直到岭巅,倒一些儿没有遇见什么,连神鸦的影子也没有看见一个。于是便转下山坡,隐隐见数里之外,有一个很大的村落。

  妙善大师便道:“善哉,善哉!你们看前面不是一个村落吗?我们到得那里就好了!”

  其实她口中虽如此说,两只脚却已疲乏得不堪。好得此时下山势,比了上山省力得多,顺步而下,行程还不算慢,片刻之间已到山腰。这里却是一片平岗,极为宽阔,树石也疏落有致。

  此时妙善大师,实在力乏之极,不能再走,一路上却没遇见过什么,心中倒也安定,总以为今天可以不与神鸦相遇的了。故向永莲等两人说道:“我们半日奔波,已走了五十来里路程,我如今足疲腰瘫,可真的走不动了。此间风景很好,倒不如大家在此休息一会儿再走吧!”

  保姆也道:“我也走不得了,歇歇最好!”

  永莲却不以为然道:“大师呀,昨日老者不是叫我们赶速过去吗?莫要贪了半晌安闲,惹出意外祸殃,反为不美。我看还是一直过去的好!”

  保姆道:“你又来了,我们走了这许多路,也没有什么。难道小歇片刻,就会出岔枝吗?”

  永莲弄得没法,只得放下包囊,就石上坐下。不料,须臾之间,鸦声四起,把三人吓得发呆。正是:

  安闲偷片刻,为此惹虚惊。

  欲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十七回 遇善土指点前程 恋风景旁生枝节

  话说永莲好意劝她前行,到了村落之处再找地方休息。可是一人拗不过两,妙善大师和保姆,因为腿酸脚软,委实不能再走,只得放下包囊,各各找块平净的大石,坐下休息。

  走路也有个秘诀,最忌的便是中途休息。你若走长路,到半路上觉得力疲,尽管放缓些脚前行,虽然觉得勉强,但勇气不退,始终可以走到;若觉得力怯,便坐下休息,非但越休息越觉疲乏,并且连前进的勇气也会因之减退,重新站起来走时,竟有寸步难行之势哩!

  她们三人都不会走惯长路,故不知此种诀窍,当时一坐下来,竟如生了根一般,恨不得就在此间过宿。还算永莲催迫得紧,好容易催得妙善大师和保姆站起身来,掸了掸身上尘埃,正待各携包囊往前走。不料正在此时,当头“哇——哇——哇——”一连几声乌鸦叫,吓得三人没了主意。

  永莲道:“常言说得好,老鸦叫,祸事到,何况叫的又是吃人的乌鸦呢?我早叫你们走路,若听了我的话,此刻相去已远,避得过乌鸦之厄。如今却是怎处?”

  她们说话之际,四方的乌鸦,都闻声而集,满天空都是‘哑哇,哑哇”的叫声,也不知共有多少。它们好似今天得到了可口的食物,大家都在那里欢欣鼓舞,互相庆幸似的。这么一来,把永莲等弄行手足无措。到底妙善大师修持功深,定力坚固,却反而坐将下去,向二人说道;“你等且都坐下来,收摄心神,休得惊慌,我自有道理。”

  二人没法,只好坐下,听候乌鸦来啄食,那恐惧一念,早已抛向九霄云外。但那许多乌鸦,嘴里虽“哑哇,哑哇”地叫,在三人头上不住地来往盘旋,却并不下来啄食。原来心神不乱的人,异类眼中看得极伟大,是不敢骤然相侵的。乌鸦盘旋不下,也只为此。但乌鸦虽不下来啄食,却盘旋飞鸣,围守着三人,也终究不肯舍之而去,如此约有半个时辰。

  妙善大师坐到分际,忽然觉得灵台间光明一闪,就似乎有人告诉她道:“你这人好呆,乌鸦飞鸣,志在求食,它又不是一定要吃人。你如给它些东西,它们自去争食,你等不是就可以脱身了吗?你那袋中的饭干,不是很好的食粮吗?”

  妙善大师此心一动,便立刻将自己身上的黄布袋解开,抓了一大把饭干,用力向平地上撒去,乌鸦见了,果然都争着去啄食。她于是掺撒了大半袋饭干在地,空中已不见一只乌鸦,她这才唤同二人,各各带了行李,三步当两步地一路踉跄下山,也不顾脚下高低,直奔到山麓,果真不见有乌鸦追来,方才安了心缓缓向村落前进,直走到红日西沉,方才达到村舍。

  那村中的人,见三众打扮离奇,不像近地之人,男男女女都围上来观看问询。妙善大师双手合十,向大家说道:“贫尼妙善,是兴林国耶摩山下金光明寺中的住持,只因发愿往朝须弥山,与她二人一路行来。不料错走了路程,出了南谷,幸蒙善者指点,才绕道越过神鸦岭,方得到此。如今天色已晚,前面又没村庄,不能再走,还望哪一位施主慈悲,借一席之地容过一宿,讨一盂素斋果腹,别无所求。明朝一早,就得告辞的。”

  大家听说是从神鸦岭那一边来,都面面相觑,其中有好事的人问道:“既是从那边来,一路上可曾遇见神鸦?”

  妙善大师回说遇见,又将刚才的情形诉说了一遍,众人听了,齐声说道:“奇事,奇事!这三人有何魔力,连神鸦都不去伤她们,难道竟是神人吗?”

  其中有个村长模样的人向众说道:“尔等且休啰唣,这三人呢,原不是寻常人物,修行之人,上自三十三天,下至三十六道,无不敬畏,何况神鸦又是通灵的,自然不会去难为她们了。现在既然来到我们村上,前面又是数十里没有人烟的去处,我们就该好好地款待。老汉家中现成有着空房子,就请三位到我那里去歇宿吧。”

  妙善大师等三人都合掌称谢,一班村人也都说道:“刘老儿,今番倒叫你当一次上门差了。三位高尼如其明天不上路的话,我们好歹轮流备斋款待,以尽地主之谊。”

  说着大家散去,刘老儿便领了三人,一同到他家内,让她们坐下,然后命家人出来相见。他一家的人,的确都是好善向道之人,一见三位高尼,忙着去烧茶送水,准备斋饭,让三众吃了。天色已经不早,便将她们送入一间洁净上房,床褥整齐,十分清爽,妙善大师等就在此中打坐参禅。

  次日清晨,刘老儿准备了早斋,请三人吃过,苦苦挽留。妙善大师谢道:“现在因朝山心切,不敢多留,有负老人家的盛意,只请指点前途路径,那就感激不浅了。”

  刘老儿情知留她们不得,便道:“从此间一直落北而行,走了三十里,前面有座小小山头,名唤金轮山。你们不必翻山而过,只消迤东而行,抄过山嘴,再投北走十七、八里,就是塞氏堡,可以投宿。但在金轮山左近,却须悄悄地从速过去,不可有所留恋,到得塞氏堡,也就没事。前途路径,可从那边再行探问。”

  妙善大师等三人连连称谢,告别登程,出了村予,一直取道向北而行。起初只见一片漠漠平原,除了黄沙滚滚,白日昏昏之外,旁的一无所见,四边连水草都寻不到。只有她们三个人在沙漠中行走,在幽寂之中,稍稍露着一点生机。她们呢,毕竟定力坚固,全不觉得有艰难畏惧之意,若在常人走到这种人烟水草都没有的地方,谁也不免要心惊胆战呢?

  再说三人行了一程,果然远远望见一座山头,斜迤在西北,虽不甚大,倒也林木森然,风景很是壮伟,这分明就是金轮山了。她们在寂寞如死的荒原走动,如今忽见一座生气勃勃的山林,不觉精神为之一振,连脚步也觉轻了不少,鼓勇向山下面来,不多时已到了金轮山麓。

  只见那座山岭,虽不高大,却生得怪石嵯峨,奇峰叠嶂;青青的树木,碧碧的小草,中间还夹杂着不知名的野花,好一派宜人的风景。妙善大师看丁山景,不觉口中喃喃说道:“善哉,善哉!我等一路行了这许多的路,经过的山岭也不少,何曾见过如此好风景!不料在这广漠之间,却有如此好山,这可见天地造物,出人意外了!”

  她对于此间风景,生了爱之一念,于是贪看山色,流连不进。那永莲却从旁催促道;“大师呀,我劝你莫要恁地留恋不舍。刘老儿顷间不是曾经说过,叫我们到得金轮山下,要悄悄地从速过去,话中有因,看来此间定有什么危险之处,我们还是快快过去吧!休再弄出枝节啊”

  妙善大师道:“刘老儿不过如此叮嘱,他究竟没有说出什么。我看这座山生得如此可爱,也决不至于藏什么妖魔鬼怪,况且在青天白日,看一会又怕怎的?”

  永莲道:“话虽如此说,但到底仔细为妙,贪闲玩毕竟也迟了朝山的路程。况且,我往常听大师讲过,六贼之来,都由自肇。照目下的情形讲来,大师对于此山,已生了爱的意念,留恋不舍,又动了贪的意念。一念尚不能妄兴,如今兼生二念,如何了得?我们还是走吧!”

  妙善大师听了这一番话,也自警悟,收摄心神,连说:“好,好,好!走,走,走!”

  可是待要走时,已经来不及了。正是:

  刚在收心处,邪魔已到来。

  欲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十八回 金轮山大师被劫 塞氏堡同伴求援

  话说妙善大师听了永莲一番劝导,即收摄心神,连连说道:“好,好,好!走,走,走!”大家匆匆前行,走不到三十步远近,忽闻一阵勾丹磔格之声,好似蛮人讲话一般,那声音从一座深林内送将出来。三人一听,情知不妙,举眼看时,只见有一队夜叉野鬼从树林中直扑过来。她们不看便也罢了,如今一见了这队夜叉,不由得大家心惊胆战,欲待拔脚奔逃,可又奇怪,两条腿好似生了根一般,再也休想提得起分毫。

  看看那些魔鬼,已是越来越近,永莲在这危机之中,也顾不得什么,一把拖了妙善大师的手,拔步便走,跌跌爬爬,走不多远,妙善大师已栽倒在地。于是就有一个夜叉,直扑到大师跟前,一伸手把她擒了过去。

  永莲没法可想,只得舍了大师,一直奔了二、三里路,回头不见有夜叉来迫.方才定了心,放缓脚步,慢慢走去,一路寻思道;“今番可是完了。大师既被夜叉劫去,老奶奶又不知下落,谅来也是难逃灾障!如今只落得我一个人,独行踽踽,如何是好?”

  正在没有主张的时候,忽后面有人喊道:“永莲慢行,等我一下啊!”

  永莲一听,知是保姆的声音,索性立定了脚,回身看去,果真见保姆一颠一跛地走来。永莲急问道:“老奶奶,你倒脱险来了,大师是怎样了?”

  保姆摇头叹息道:“休再提起,那群夜叉自抓得大师之后,一个个都欢呼跳跃,簇拥着她向深林而去,却丢下我,毫不相顾。我又见你逃了,故特赶来和你做一起,且商议个救援的方法。”

  永莲道:“那一群夜叉鬼生得多么凶恶,料想大师被他们劫去,决无好相与,我与老奶奶都是手无捉鸡之力的人,又有什么方法可以救得她呢?”

  保姆道:“话虽如此说,见死不救,到底失了出家人慈悲之旨。我想前面离塞氏堡不远,不如且到那边,寻找几个善姓,一同商议援救大师的方法。其实这也是无可如何中的办法,聊尽人事罢了。”

  二人计议定了,便取道向塞氏堡而来,不在话下。

  我写到这里,不免将夜叉之事表明一番,以免读者误会。

  你道那群黑鬼,果真是夜叉吗?其实却是山中的特种人类。这一群人尚未开化,他们仍旧过着茹毛饮血的生活:身上也不穿衣服,生着寸把长茸茸的黑毛,脸上的毛虽比较短些,但也足以掩蔽皮肉而有余,只露出咽溜溜的两只眼睛和一张血盆般的大口,远望上去,好生怕人。永莲等不知就里,故一见之下,只当是夜叉野鬼。

  这一班未开化的毛人,向与外界隔绝。他们自在山中猎取禽兽来充饥,吃饱了不是四散闲游,就是在林中酣卧,不知什么生产作业,也不到山外来与人相通,但山外的人,如其在山前走过,不声不响,他们在深谷中也不会听得,可以安然来往。若被他们知道时,便要出来和人为难。倘然是远地方人不知厉害,误入了他们的山谷中去,那么你再休想生还,因为他们生性异常残忍,会将捉到的俘虏,演出那生开活剥,开膛破肚等惨剧。故附近的居民,非必要时或可以绕道走的,总不肯轻易在金轮山下来往,就是必须由此道来往时,也都凝神静气,悄悄地过去,再也不敢作声惊动他们。

  今番妙善大师等必须在此经过,故刘老儿也曾叮嘱过,只是并没有说出原因来。要是早说明了,妙善大师也不至贪看山色,和永莲高谈阔论,惊动这一班毛人,惹出陷身虎口的灾难了。其实这也是她命中的一重魔劫,不能免的啊!

  保姆和永莲二人,足不停步,一路往塞氏堡方面过来,足足走了大半个时辰,方才到得堡外。那时堡外正有一班人在那里挑泥担水,收拾堡墙,看见了二人,就知是外路来的,因为这里是向来没有僧尼羽流的,故服饰上一见便知。他们很觉诧异,都停了手上工作,围上来向二人问询。保姆便合十为礼,先将自己来历详细说了一遍,接着便把金轮山下经过,妙善大师被夜叉擒去之事,告诉了众人。

  大家一听此语,不觉都伸出舌头来,半晌缩不进去,同声说道:“好险,好险!你二位不知福分有多大,才被你等脱逃到此,要不然此刻连性命都结果了哩!”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嘈杂着,早惊动了堡内一位官人,疑是这班工人有什么事在此争吵,故闲闲地踱将出来,喝道:“大家不在做工,啰唣些什么?”

  工人闻言,都说:“孙大官人来了。”就中有一个工头模样的人,走上前去禀了一番,那位孙大官人便和颜悦色地说道:“如此就请二位进堡,到舍下坐地,再作计较.”

  原来这位孙大官人,单名一个德字,是这里的堡主,平日乐善好施,远近很有他的名头。现在看见了这两个可怜的尼僧,自不免招呼她们到家款待了。

  当下保姆、永莲二人,跟了孙德进堡,一直到他家里,分宾主坐定。永莲心念着妙善大师,便首先开言道:“大官人啊I我们二人虽然脱险到得此间,只是还有同伴的妙善大师,如今却陷身在夜叉队中,不知如何受苦。总要求大官人大发慈悲,想个方法出来,搭救于她,这场功德比了修桥补路,还要大呢!”

  孙德闻言,连连摇着头,一面将山中所遇的是野人并非夜叉的话,告诉了她们;一面又说道:“这班毛人,与外间隔绝,彼此言语不通,又没情理可讲,山谷中就是他们的世界,谁敢去撩拨他们?又有何方法,可以救得你们那位同伴呢?况且这班毛人,生性十分残忍,凡误走入山的人,总被他们生吞活剥,决无生还之望。就是端的有了相救的方法,此刻却也嫌迟了,又何况无法可施呢?我看朝山的话,只好你们二位自去,那位被陷的师父,是没有希望的了!就是二位前往,前途的危险也正多着,却须一路仔细哩!”

  保姆和永莲一听如此说法,不由得心上如刀钻剑刺一般,两股热泪,扑簌簌直滚下来。永莲呜咽着说道:“大师啊!你一向心志专一,声不能悦你的耳,嗅不能乱你的鼻,味不能扰你的口,色不能恋你的目,一切富贵荣辱不能动你的意。修到如此田地,今番不合贪看山色,招出这一场灾祸,弄到功亏一篑,叫人怎不可惜?”

  保姆接口道:“永莲啊,你且休一味地埋怨她。她现在虽陷于险境,生死存亡究竟还不曾有个实在的消息。那我们对于她的希望,还不会完全断绝。她毕竟是个志心修行的人,佛祖岂有不加保佑之理?佛法无边,或者竟能化险为夷,也未可知.我们虽没有救她的方法,但是三众出来朝山,终不成就此抛撇下她,我们却另行前去之理?就是果真她已不幸被毛人所害,我们就不该独生,死也死到一起去,才显得我们一德一心啊,”

  永莲道;‘奶奶说得是,如此我们仍回到金轮山去,入山寻访大师的踪迹,就被毛人生吞活剥了,也只算前生的孽障:那么,此地非久恋之乡,我们走吧!”

  于是二人起立,合十向孙德告辞。孙德却起立拦阻道:“陷了一个,再凭空送上两个,此事断断乎使不得!”

  两下正在争持,喜信却自天外飞来了。正是:

  忧疑刚聚结,喜信忽飞来。

  欲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十九回 草履几双黑人争去 圣尼一位白象驮来

  话说保姆、永莲二人,起身向孙德告辞,要入金轮山去寻访大师。孙德急忙拦阻道:“慢来,慢来!陷了一个,再送去两个,天下哪有如此的情理?况且那位被陷的师父,我等实在限于实力,无法可以救得,故只好付之天命;如今二位既到舍下,还想送入虎口去,在下如果坐视,岂非见死不救吗?这不义的名声,在下却担当不了。今天无论如何,也不放二位去的。”

  永莲道:“这是我们自己情愿,与大官人何干?况且我等三人同去,如今失去一个,不能同生死,这岂不是一个更大的不义吗?还望大官人莫加阻挡,成全了我等的志愿,虽死也是感德的!”

  当下,一面定要走,一面定是不放走,两下争持,不得解决。正在难分难解之际,忽有一个打杂模样的人急急忙忙奔入院来,口中喊道:“大官人,堡外又有一个尼僧,骑着白象远远而来。大家疑心就是那位失陷在金乾山的师父,故特来报知。”

  永莲插嘴道:“不对,不对,我们的妙善大师是徒步而行的,却没有坐骑,定是另一位师父。”

  孙德含笑道:“凡事眼见为真,此刻背地悬猜,如何算得?既然那边有人来,我们不妨一同出堡去看看,验个是非。就算来者不是你们的大师,既属尼僧,也当有同门之谊,大可见见啊!”二人很以为然,便一同出了孙家,直到堡外,举眼向金轮山那条路上望去,只见二里外,果然一只白象迎面缓缓走来,象背之上,端坐着一位尼僧。此时距离虽远,在陌生人固然看不出面目,但在保姆和永莲目光中看去,却是清清楚楚,那端坐在象背上的,不是妙善大师还是谁呢?

  这一来把二人乐得什么似的,尤其是永莲,更手舞足蹈,牵着保姆的衣袖说道:“老奶奶,你瞧,那象背上驮的,不是我们的大师吗?她不但没有遭殃,连带得到一只坐骑,这才是因祸得福呢!往后去有了代步,路上要顺利得多哩!”

  孙德和众人听了此话,也都啧啧称奇!永莲两只脚哪里还忍耐得住?连窜带跑地迎上前去。不多片刻,妙善大师已到得堡前下了象背,与大家合十为礼。孙德便让她们一行三众进堡,可煞作怪,那只白象也跟着同走,好像养熟的一般。

  众人直到孙德家中,重新叙礼坐定。孙德道:“恭贺大师得庆生还!这座金轮山,向为毛人盘踞,凡误入其中的人,从来没有生还的。今天大师算来还是第一人哩!毕竟佛法无边,才会有此灵感,敢请大师将脱险的情形说来与我等知道,也好为世俗劝导,宣扬佛法!”

  妙善大师谢了招待的盛意,然后将被擒入山以及脱险情形,详详细细说将出来,听得大家忽惊忽喜!

  你道妙善大师如何能够这般安安稳稳地出来呢?原来,她在遇见毛人的时候,那衣帽包囊正轮着她挑在肩头,她因为这里边都是随身应用的物件,不肯轻易放弃,故那班毛人将她扛头拽脚,擒捉入山,她仍是两手抓定,竟将其带了进去。

  毛人将她拖到一个所在,只见一个极大的山洞,洞前有一片广场,广场的四周都是丛莽深林,望上去黑魆魆的,异常可怕。毛人就将她放在广场的中间,席地而坐。他们口中各发出嘘嘘之声,不多片刻,就有许多同样的毛人应声而至,男男女女不下二百来人。男女的分别,只在装饰的铜环上,男子穿着鼻子,女子穿着耳朵。大家除一片兽皮遮蔽着下体外,其余完全赤裸着,就是两只脚,在乱石上走也不穿鞋袜。

  许多毛人将妙善大师团团围住,由那为首擒捉的人,向众咿咿呀呀地说了半晌,好似自夸胜利似的。大家听了他的话,都欢呼跳跃,捉对儿跳起舞来,表示他们的快乐。看他们越跳越起劲,足足跳了一个时辰,方才觉得疲倦,打圈儿围坐着休息。他们千百道可怖的眼光都集中到妙善大师身上。妙善大师自知今天身入虎穴龙潭,绝少生机,她拚了一死,倒也不觉得惧怕,只是凝神一志地坐着,看他们使出什么手段来对付自己。

  当下见许多毛人都咿咿呀呀谈论,像商议处置办法似的。

  不多一会,就中有一个毛人,忽然看见了妙善大师足上所穿的麻草鞋,一面指给众人瞧着,一面又不知说些什么。妙善大师会意,便将草鞋解下,那毛人便上前劈手夺去,拿在手中看了又看。隔了一会,又蹲下身去,拿来穿在脚上,扣紧之后站起来,试行几步,觉得适意,便翘起拇指在众人面前赞扬几句。其余的毛人,各各欣羡,都托开了手向妙善大师讨取。

  大师一想,他们倒喜欢此物,好得我现成带着百来双在此,拿来送给他们,博得欢心,或许可以不加杀害,那时就可乘机脱身了。

  打定主意,便将藏草鞋的那一个包囊打开,露出一双双崭新的麻草鞋来。许多毛人一见之下,欢呼了一声,一拥上前,七手八脚地一阵乱抢。

  这一来可不好了,本来百把双麻草鞋就不够二百多毛人的支配,何况在乱抢之下,一人抢到两双的也有,一人抢到一双的也有,一人抢到一只的也有,可是一只也没抢到的,却居多数。在抢到的,固然没有问题;那一班没有抢到的,如何气愤得过?在妒羡交并之下,就起了争夺。草鞋是微小之物,怎禁得毛人大力地抢夺?你一扯,我一扯,纷纷毁坏,于是便激怒了对方,撇了草鞋,扭着就打,秩序也紊乱了。

  他们拚死地对打,早不把妙善大师放在心上。可是那位妙善大师见毛人专心厮打,不注意自己,暗想:“机会来了,此时不走,更待何时?”也顾不得赤着双脚,站起来一闪身便向丛莽之中奔去。幸而没人看见,她一口气奔了一里多路,两脚被荆棘所伤,血流如注,疼得难熬,大有行走不得之势,却又不知何处是出山之路,心中好生着急。

  正在彷徨歧路,进退维谷之际,只见前边有一头白象缓缓而来。妙善大师暗暗说声:“罢,今番可真休矣!刚脱了毛人之厄,却又逢到白象之灾,还想留得性命吗?”

  她正急得走投无路,那白象却已到跟前,撩着鼻子,扇着耳朵,用头在她身上摩着,很是亲善,却并没有伤害之意,妙善大师见了如此情形,方才放了心,暗想:“这白象遮莫是佛祖特派来救我的?”于是便用手去摸着白象的头额道:“白象啊,你可是前来救我出险的吗?如其是的,请你把鼻子撩三撩;要不然,我这身体与其被夜叉果腹,倒不如让你吃食,就请动嘴。”

  说起象这件东西,在野兽中,心地的确好算得慈善,而且通得灵心。往往有小孩子等被别的野兽所窘,它要是看见了,总肯冒死去救,从来不作兴看冷眼的,这也是它生就的天性。

  当下那头白象,听了妙善大师一番说话之后,好似理会得她的意思,果真将一条长鼻子高高地撩了三撩,大耳朵“啪啪”地扇了两扇,俯首来就妙善大师。

  这一来把个妙善大师喜得如获至宝,连称:“善哉,善哉!你如救得我出险,将来朝了须弥山,得成正果,定当度你入佛门,超脱畜牲孽道哩!”

  她正如此说,不料有几个毛人,已跟踪寻来了。正是:

  生机刚获得,魔鬼又重来。

  欲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二十回 妙善师赤足赶行程 加拉族游牧居沙漠

  话说妙善大师正和那白象说话,不料那时毛人已发现她脱逃了,跟踪寻来,后面喧声大作:妙善大师听得,道声:“不好!白象呀,那边夜叉又追来了,如何是好?你端的有心相救时,便请早些领我出险。”

  那白象闻言,便略不迟疑地伸过三尺来长的大鼻,“嗖”地就是一卷,把妙善大师拦腰卷住,轻轻一提,提在平空,发开四足,一直向前途飞跑而去,其速无比,真如腾云驾雾一般,不消片刻已出了金轮山口。又走了三、五里,不见毛人追来,方才停下步子,轻轻地将妙善大师放下。

  大师微微地喘过一口气,掸了掸衣上尘沙,抚摩着象额道:“白象呀,今番多亏了你,才救得贫尼一命,如今贫尼可以自投塞氏堡,访问失散的两个同伴了。你可回山好好休养,多积几柱功德,待我朝山证果之后,定来度你,决不食言就是了。”

  不料那白象闻言,非但不走,索性伏在地上,动也不动。妙善暗想,这象儿不肯回山,难道想跟我朝须弥山去吗?便又问道:“白象呀,你既不愿回转金轮山,想是要随我往朝须弥,你如有此意思的话,就把头点三点。”

  果然那白象将头点了三点,接着把鼻子向自己背上指点着,好似叫大师乘坐的一般:妙善大师十分喜悦道:“善哉,善哉!看不出你倒是与佛法有缘的,但是做我坐骑,得累你负重跋涉千里了!”

  说罢便爬上象背,趺坐其上,白象就站起身来,缓缓地向塞氏堡而去。

  大师正想到了那边,再访问保姆和永莲的踪迹。她对于两个同伴,虽然散失,可是并不疑心她们被毛人所害。因为她想二人如其也被毛人擒去,在山中时一定会得看见,如今山中既没有看见,一定逃往塞氏堡。故她打定主意到堡中去探访,不料到得将近,永莲已迎将上来了。

  当下孙德等闻了妙善大师一番说话,齐声说道:“这是佛法无边,才有如此巧事,那白象一定是佛祖差遣的,自属无疑。只不知大师又何来那许多麻草鞋?”

  永莲接口道:“若要问起这麻草鞋的来历,哼,苦哩,苦哩!”于是又将往日宫中之事,仔细诉说了一番。

  孙德肃然起敬道:“不料这位大师,乃是兴林国的公主,生在帝王之家,却不被荣华富贵萦了心,一念诚心地修行,吃尽痛苦,不稍变志,这真是古今难得,后日证果佛门,是一定无疑的了!可是那些麻草鞋既然被毛人夺去,此往须弥山又有千里之遥,一路上没得穿换,那是不行的。三位倒不如在此小住两日,待我命人多做几双僧鞋相送,免得赤足而行。”

  妙善大师合掌为礼道:“多谢大官人盛意,小尼只是心领,不敢拜赐,大官人不必多劳。”

  孙德道;“这却奇了,出家人本来受十方供养的,几双僧鞋算得什么?却如何不肯受领?”

  妙善大师答道:“大官人但知其一,不知其二。出家人受十方供养是不错的,但一饮一啄,莫非前定,佛法有因缘,不敢过求。前次在宫中罚织草鞋,是种的因,今番因草鞋得以脱身,逃出虎穴龙潭,就是收的果。因果相抵,草鞋对于小尼的缘法,已经尽了,切不可再在此时另行种因的了。况且草鞋对于小尼有救命之功,也万无再穿之理。譬如一位救命恩人,我们就该感激敬重,视他如父母神佛一般,那才是个正理;若是不感激敬重有恩之人,反去糟蹋凌辱他,天下有此等的道理吗?草鞋虽比不得人,但其理则一。故小尼自此以后,宁愿赤足行程,决不再穿鞋子。况且有这驯顺的白象路上代步,就是赤足,也不至于有什么痛苦,所以请大官人不必劳心。”

  孙德听了此话,更是敬服,也不相强,当下便命开设斋饭与三众果腹,制鞋之事也就搁过不提。三众就在孙德家中,歇宿一宵,次日用过早斋,问明前路,道谢作别。

  孙德领了一班善姓,相送出堡。妙善大师合十告辞,上了象背,保姆、永莲分侍左右,别了众善姓,一路向北而来。自晨至午,走了三十多里,一片黄沙漫漫的沙漠,非但不见人烟,连水草也无处可见,远远望去,茫无涯涘。

  永莲道:“前路茫茫,望去何止百里,只不见有什么可以栖身之处。我们从此刻起,走到日暮,至多不过再走五十里路,今夜如何歇宿呢?”

  妙善大师道:“你且不必预作忧虑,有了前程自顾走,走得一步是一步,就算到日暮时再没个栖身之处,即在此沙漠中权歇一宿,也无不可。此刻纵然预先忧虑,也是没用,总不见得因了我们的忧虑,前途会幻化出栖身之所来的。”

  永莲听了,不便再说什么,三个人一头象,寂静无声地向前走。

  一路无话,直到日落西山时分,还没有山林村落。妙善大师坐在象背上,运用慧眼向前看去,只见数里之外,似有人畜往来,明知是一班游牧之民,便道:“好了,好了!你等且看,前边不是有一队游牧吗?我等脚下加紧一点,赶到那边就可以托庇了。”

  保姆、永莲二人起初因距离得太远,看不出什么。又走了一程,才有些隐约,后来越走越近,那边人畜篷帐,才历历在目。三人很是喜悦!待到得切近,天色已昏昏入暮了。

  妙善大师跳下象背,抢上几步,向一个酋长模样的人合十为礼,说明来意。可巧那班人却是兴林国所属东境部落的加拉族,他们向来居无定所,以游牧为主,听了妙善大师的话,知是上国修行之人,自是肃然起敬,将三人邀入帐中,席地而坐,那头白象就伏在帐外守护。

  那班加拉族人对于三众,倒是十分恭敬,略事寒暄之后,就有人献一瓶清水,一大盘牛肉来给三人充饥。在他们是一片好意,无奈三众连小荤腥都不吃,何况这牛羊大荤呢?

  妙善大师看见了,连称“罪过”,向那人谢道:“贫尼自有生以来,即不吃荤腥,持了长斋。就是她们二人,自从皈依佛祖之后,也不吃荤,这些肉类,快请收过,留着自用,贫尼只叨扰一杯清水就够了!”

  那酋长道:“你们赶一天的路,想必是饿了,此间除了肉类之外又没有别的东西可充饥,那便如何是好?”

  永莲道:“倒无妨,今天我们在塞氏堡启行的时候,承孙大官人施给一袋馍馍,大可供几顿果腹哩!”

  妙善大师道:“是几时给你的?怎么我却没有知道?”

  永莲道:“在出堡以前,我恐怕大师知道了,又要推却不受,故悄悄地收了,以备不时之需。不料今天就用着它了。”

  妙善大师道:“你怎不早说?使我也好向孙大官人致谢。”

  永莲道:“我已替大师重言申谢过了。”一边说,一边从袋中取出几个馍馍来,大家分吃,又喝了些水润喉。其时帐中昏黑,又没有灯火,只有那蒙着沙的沉沉月色,从罅隙中透入,有些微的光明。三众坐禅入定,游牧的一班人也横七竖八地沉沉睡去,不在话下。

  直到来朝,大家分道扬镳,各奔前程。那加拉人的行踪,我且不去管,这边妙善大师等三众,一路往北而来,晓行夜宿,一连数日,倒也平安无事。

  那一天走到一个所在,只见一座高山阻路,离山数里之处,有座村落,也有百十来家住户。其时天色已经薄暮,三众便投村落而来,不料中间却又发生了阻力。正是:

  此去须弥路,风波尚未完。

  欲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二十一回 卢庄求宿又遇因缘 糯米相贻治愈痼疾

  话说妙善大师等三众,见天色已经不早,前边又有高山阻路,其势来不及越过此山,幸离山数里处有个村庄,三众不免径投村中来借宿,顺便化些斋饭来充饥。

  到了村中,见有一个高门大户的人家,一望而知是村中的首富。常言道:“出门要看天时,化缘须看场面。”她们三人自然往这家门首而来。走到门前,只见门口坐着一位老者,年纪约有六、七十岁,面上却现出忧虑之色,两眼直视地上,眼珠不稍转动,正在那里思量什么。三人走到他近边,他兀自不曾看见。

  永莲性急,抢上一步,合十向老者道:“老人家沉思些什么?贫尼这厢有礼了。”

  老者出于不意,听见有人说话,不觉吓得一跳,抬眼看着三人道;“何方毗尼,到此何干?倒把老汉一吓。”

  妙善大师合十谢罪道:“多有惊扰,还望恕罪。贫尼等乃是兴林国人氏,因立志往朝须弥,路经宝庄,因天色已晚,特造尊府,请求借宿一宵,明日清晨就动身,决不多扰,还望老人家行个方便。”

  老者摇头道:“你等来得不巧,若在往日,莫说留一宿,就是多留几宿也无妨。可是现在却不行了,你等还是往别家去吧!”

  妙善大师道:“这又奇了,究竟什么缘故,敢请告之。”

  老者叹了一口气道:“说起我家主卢员外呢,端的是个行善之人。往日里最爱救困济贫,斋僧念佛,数十年来未曾改变,只是一向没有一男半女。在前年春间,才生了一位小官儿,合家庆幸,村中人也都说是行善之报。不料在本月初旬,这小官儿忽然起了腹泻之症,当时就请了大夫诊治,都说是脾虚之症,不易治愈。故难定方,服药也是无效,在药力到的时候,稍为好些,药性一过,便依然如旧。据一位老医说:‘如要治愈此症,须得三合糯米,煎汁服下,使中土得到生机,然后才可用药医治。’只可恨我们这里是不产稻谷的,要求此物,须要越过这座天马峰,渡过碧鸡河,到那琉璃城,方可求得。本来相距百余里,前往求取也非难事。奇不奇,巧不巧?这天马峰中,本是平坦之路,向来连豺狼都没有的;在半年之前,忽来了四只斑斓猛虎,据住山头,出攫人畜,闹得山中不得安宁,大家不敢由此来往,与琉璃城的来往,也因此隔绝。故明知那边有糯米,却无人敢于冒死去求取啊!只眼见那小官儿的病,一天沉重一天,据那位老医说,性命只在此一两天之内。现在我家员外,正急得死去活来,滴水不入,已有三、四天了。情形如此,哪里还有闲心性招待你等呢?故请你们往别家投宿去吧!”

  妙善大师口称:“善哉,善哉!老人家呀,你说不巧,我却来得正巧,这也是注定的缘法。你去告诉员外,叫他不要着急。若要别物,出家人却没有;三合糯米,囊中却有,如能救得小官儿性命,出家人决不吝惜!”

  老者听了,待信不信地说道;“真的吗?出家人说话须要当真,不可打谎!莫要骗过了一宿就走路!”

  妙善大师道:“哪有这等道理?你看我那两个同伴黄布袋中藏的,不是米谷是什么?你只快去告知员外就是了。”

  老者道:‘既如此,三位且在此小坐,待老汉去通报。”

  说着便兴冲冲地向内奔去,口中连呼:“员外,员外!好了,好了!小官人有了命了!有人送糯米来了!”

  那时卢员外正坐在厅上发闷,见他如此神情,便喝道:‘卢二,你可是发了疯吗?叽哩咕哝的,在那里说些什么来?”

  老者连道:“不疯,不疯!果真有人送糯米来了。”于是便站住了脚,定了一定神,方将妙善大师的话,从头至尾学说了一遍。

  员外听了,不觉一跃而起,连说:“卢二!快去开了正门,说我出迎三位活佛。”

  卢二哪敢怠慢?一路踉踉跄跄地奔出来,开了正门,向三众说道:“我家员外出迎三位活佛!”

  妙善大师连称不敢,那卢员外果真走出正门,向三众一躬到地,口称:“下士卢芸,不知三位法驾光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现在请三位大厅用茶用斋。”

  妙善大师等合十还礼道:“贫尼何德,何能,敢劳员外出接?只因朝山远来,欲打扰宝庄一宿,就惊动了员外,真是十分罪过!”

  当下卢芸便让三人进了大门,直到厅堂,重新叙礼,分宾主坐定,略略寒暄了几句。

  妙善大师就开言道:“闻得小官儿病重,须得糯米浆吃才可保无虞。可巧贫尼袋中粳糯米谷都有,只消拿来拣择一下,莫说三盒,就是三升也有。”

  卢芸闻说真是喜出望外,千恩万谢。妙善大师自己随身带的一袋饭干,已在神鸦岭时散给乌鸦吃了;现在永莲身旁一袋米,保姆身旁一袋谷,却依然存在。她当下便向卢芸讨了一只盘来,命永莲将米倾入,仔细拣择糯米。不消片刻,已拣了一升光景,卢芸连称:“够了,够了!其余的请活佛收了吧!”

  永莲仍收米入袋。妙善大师又嘱咐卢芸道:“此米煮时不用淘擦,以免伤了元气,减少效力,且须用文火,不可使它沸溢。若是沸溢了,脂膏尽失,更不生效。”

  卢芸一一答应,请三位宽坐,自己亲手将盘中糯米捧到里边,交给老奶奶,说明煮法,叫她去煮。一面命安排素筵,款待三众,准备洁净房头,让她们安置,一面又吩咐家人去请那老医到来,商议方药,我且不表。

  再说老奶奶当下撮了三盒光景米,放入瓦罐之中,配好了水,放在炭炉上煨,自己坐在旁边看定,以防沸溢。约有半个时辰,已经成为粥糜,香气扑鼻。于是便在面上稀稀地盛了一盏,去给小官儿吃。

  那时小官儿已神气涣散,不进饮食,已有多天,此时只好一汤匙一汤匙慢慢地灌了下去。灌完了一盏,看他好似沉睡的一般,老奶奶倒很喜悦!便去收拾过了瓦罐,熄了炉火,再回到房中,伸手去摸小官儿的四肢,不觉大吃一惊。

  原来,那小官儿的手脚,先前虽不似常人的温暖,却还有一点儿热气。现在吃了一盏粥糜下去,却反变得冷入寒冰,一点儿热气也没有,连头上也是如此,那光景已是回去的了。

  老奶奶急得忙了手脚,一口气奔到厅上,告之卢芸。卢芸与妙善大师等正在用斋,一听此话,都惊得呆了。老奶奶只当那糯米中有什么花样,定要和妙善大师拚命。卢芸好容易劝住了。正在纷扰,恰好老医到来,问明原由,便道:“你等且休纷扰,我进去诊了一诊,好歹自见分晓。”

  于是与卢芸和老奶奶一同入内,诊了小官儿的脉,便向卢芸道:“恭喜员外,小官儿有了生机了!”

  卢芸闻言虽然欢喜,但不知为何反现如此情状,便向老医问道:“大夫呀,这孩子如此手足冰冷,气如游丝,分明是个死兆,如何反说是生机呢?”

  老医答道:“员外有所不知,这就叫做神气内聚。小官儿病了这许多口子,神气已两不相属,幸得米汁助了元气,故内部聚敛起来,外面却反有此现象。你且待他这一觉醒来,包管大有起色。”

  大家听了此话,方才定了心,老医又定了方药,才告别而去。

  妙善大师得知如此情形,心中也十分喜悦!卢芸合家都出来拜谢请罪。妙善大师道:“你等这么一块好地方,却想不到不产米谷,真是个缺憾。现贫尼尚有数升谷在囊中,倒不如送你们做了种子吧!”正是:

  此日留佳种,他年万顷禾。

  欲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二十二回 天马峰歼除虎患 琉璃城路得光明

  话说妙善大师见这里好好一个地方,却是不产米谷,就动了慈悲之心,便向卢芸说道:“员外呀,你们这里,很好一个地方,却不料不生米谷只有麦菽,真是一件大大的缺憾!现在贫尼囊中,还有几升谷,里边粳糯都有,倒不如送给你们做了种子,弥了这缺憾吧!”

  卢芸等一班人听了此话,都乐得手舞足蹈,谢天谢地。当下妙善大师便叫保姆将贮谷的布袋解下,交给卢芸,又将粳糯谷的分辨,和莳种灌溉的方法,一起详详细细地告诉了他们。卢芸拜谢受领了,真是感激不尽,夜深时便各去安息不提。

  次日清晨,洗盥过后,大家在厅上相见,大师问起小官儿的病情,果真如那老医所说,已经神志清楚,泻泄停止了,三众也兀自替他家欢喜。用过早斋,妙善大师便向卢芸告辞,卢芸哪里肯放?并且说道:“三位此去须弥,一定要从天马峰经过。不料半年前来了四头猛虎,专门伤食人畜,因此这条路就无人敢走。三位又是孱弱之人,如何去得?倒不如权且在敝庄小住,待卢芸悬赏征求猎户,入山除了猛虎,那时再送三位过山。一则除了虎患,二来也略报三位的大德,此时却万万不可前往!”

  妙善大师笑道:“不妨,不妨。猛虎是佛家的巡山夜叉,我们既皈依佛祖,它决不至于伤害我等,请员外只管放心。我等往朝须弥要紧,不敢在此多留。员外的盛意,我等心领了。”

  卢芸还是不敢放行,两下争持了好一会,卢芸说道:“既然三位一定要走的话,那么卑人挑选一队精壮庄丁,各带武器护送三位过此天马峰,以免意外。”

  妙善大师推辞不得,只好由他去挑选。片刻之间,已挑选得三十二位精壮力健之人,各各执着刀矛叉棍,齐集庄外。至此,妙善大师方才告别了卢芸,同着保姆等二人,出了庄门,坐上白象,一直向天马峰大路而行。卢芸与合庄老少又送了一程,才止了步,望着三众由一队壮丁护送而去。

  由此上天马峰,本来有东西两条路径,西路比较险峻,林木也多,野兽容易匿迹;东路比较平坦,树林也少,似平安一点。故当下一班壮丁,因欲避免与猛虎相遇,直趋东谷而来。

  不料天下的事情,自有出人意外的,你要避时,却撞个正着。此时若走西谷,倒是平安无事;如今走入东谷,却免不了一场虚惊!

  众人入谷,一路迤逦而上,走到半山腰里,却是一道石梁,四周乱石纵横,林莽丛杂。有一个老于走山路的人,关照大家道:“留心着啊!生怕那家伙藏匿在乱草之中,兄弟们!手中的兵器预备着啊!”

  大家哄然地答应了一声。

  不料只这一声答应,就惊动了那山中的猛虎,原来,有两只猛虎夜间由西山出洞觅食,直抄到东山,一点东西也没有寻着。天色已经大明,它们也疲倦了,就在丛莽之中伏着打盹。

  忽然听得人声,正是饥不择食,狂啸一声,分左右直窜出来,扑向人丛里去。

  妙善大师吃惊非小,口中只得叫一声苦也,已翻身跌下象背,永莲等二人也都跌倒在地,休想爬得起身,那些壮丁,各执家伙,向四下里散开,围攻猛虎。

  那猛虎煞也乖觉,见有人跌在地上,便舍了壮丁,争着去扑三众。壮丁抵死救护,只挡住了一只,另一只已扑到妙善大师相近,说时迟,彼时快,看看已不及相救。

  忽见那头白象,将身一横,障住三众,待虎切近时,它猛地用鼻子将虎腰卷住,狠命地就是一摔,将那只猛虎摔到数丈之外,掼在巨石之上,跌断脊梁,再也蹲不起来。那班壮丁见白象杀了一虎,顿时胆壮,叉矛齐举,把另一只猛虎也结果了。

  在两下争持的时候,闹出一片狂嘶乱喊之声,在山中更觉宏大,山鸣谷应,把睡在西峰洞里的两头猛虎也惊醒了。它们一听人声鼎沸,又不见了两个同伴,情知在那里争斗,便一同出洞,听了听声音的方向,各腾起虎跳,一阵风卷去,飞沙走石,一对大虫便翻山越岭,直奔喧闹之处而来。

  这边一班壮丁,见扑杀了两头猛虎,正想扶持三众前行,不料狂风过处,腥气触鼻,齐声说:“不好!又有大虫来了!”

  于是各操兵刃预备迎敌。那头白象也迎风冲上前去,待得猛虎来到切近,它又是把鼻子一卷一摔,早将一头猛虎掼在尘埃,众壮丁一拥上前,刀棍齐下,又刺死了一只。

  余下的一只,见三个同伴被杀,不觉大怒,磨牙奋爪来斗白象。白象毕竟只有一个鼻子作用,其势有些难敌,幸得它皮粗肉厚,虽被抓伤咬伤,它却满不在乎,依旧撩着大鼻子苦斗。

  那一班壮丁见四头猛虎,已杀了三头,明知这一头尽是凶猛,也不济事,于是便助着白象环攻。那头猛虎直斗到筋疲力尽,方扑倒在地,被众所杀,却还被它抓伤了好几个人。

  天马峰的虎患,总算由此除去。那四头死虎,回头自有壮丁抬回卢家庄上,我算一言表过。

  再说妙善大师算等受了一场虚惊,如今见已没事,便定了心从地上起,重新上了象背,向前进发。壮丁直送她们过了天马峰的北麓,方才告辞回去。

  妙善大师等三人谢过壮丁,一路向琉璃城大路而来。一过了这座山头,景象就大不相同,一路上村镇市集,到处都有,不似那边的荒凉寂寞。三众行了两日,才到城中,一样的设有官府,驿馆宾舍。妙善大师当时便取出路引,亲到府中呈验,加盖了印鉴,就有人引她们到驿馆中安歇,供应了斋饭,次日便离了琉璃城,向东取路往须弥山进发。

  这才是上须弥山的正路。她们三人只因当时一个错误,出了南谷,多走了三百来里路还不算,路上又着实多受许多魔难与虚惊,好容易才得此一条光明之路。

  她三人自此一路上晓行夜宿,非止一日,远远已望见了须弥山顶。大家的希望,渐渐地接近了,勇气也越发增加,行程也越发迅速。平常每日走五十里的,现在竟能走到七十里还不觉疲倦。

  行行重行行,已到得须弥山下。可是这座须弥山,非但高峻接天,并且又十分广袤,大小山峰共有七十二座,峰峰连接,起伏不断,宛如游龙一般。妙善大师一行三众,虽然到了山下,却不知哪一座是雪莲峰。若要遍朝列峰,未免太无意识,一旦不遇雪莲时,仍旧不会知道此峰的着落,徒然多此一行。那山峰左近数十里之间,又没有村落居民可以探问。这一来可把她难住,踌躇委决示下。

  商量了一下,永莲忽发奇想地说道,“这座雪莲峰,既然是须弥山的著名主峰,一定是又高又大,比众不同。我们且不必管它是否,只拣高大的山峰往朝。就算走错了,万一精诚所至,那雪莲受了感应,也自会出现引导我们的。”

  大家在没有办法之中,也只得依她的主意。于是,把群峰的高低大小,逐一比较,只有居中偏左的第三峰最为高大,就认做目标,一同向那座山峰前行。到得山麓,又好容易寻觅了一条上山的小径,永莲便驱着白象,想径从此上去。

  不料,那一向驯善的白象,今天却发起性来,犟住了一定不肯走。正是:

  莲峰究何处,白象暗中知。

  欲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二十三回 上高峰巴蛇吞象 入幻境神将击人

  话说妙善大师等一行三众,走到那座最高峰的山脚下,只当它是雪莲峰,找到了一条路径,驱动白象要往山上走时,不料那头白象,在一路上过来,都是驯顺异常的,今天却不知为了何故,却自犟住了,一步也不肯走。

  永莲见驱赶不动,便道:“这倒奇了,白象难道今天没有吃饱,故不肯向前?”

  于是就在布袋中掏出一个化来的馍馍,去喂绐它吃。白象却又不要吃,依旧站着,一动也不动。把个永莲恨得牙痒痒的,骂道:“孽畜,如此怪张怪致的,敢是讨打?再不走时,赏你一顿精拳头受用。”

  那白象一听了此话,便侧转头向她望了一望,呼呼地透过一口长气,好像在那里对永莲说:“那里边气味不对,一定有怪物藏着,危险得很,进去不得!”

  永莲虽然号称聪明,但终究猜不透象的意思,只管顿足怒骂。妙善大师见了如此情形,便下象背,抚着象鼻道:“白象呀,你是通灵的了。你自从金轮山中救了我的性命,随我朝山,一路上也吃了不少辛苦,到此为山九仞之时,难道却发起野性来吗?”

  那白象闻说,连连把头摇了几下,表示不对。

  妙善大师又道:“既然如此,那么你不肯前行之故,大约因为这座山不是雪莲峰吧?”白象又摇摇头,可怜它喉间生着三寸横骨,不能将不肯走的原因,明白告诉出来,只是摇头,把个妙善大师弄得莫名其妙。

  做书的在这里,倒不能不替它表明一下。这座山峰到底是不是雪莲峰?那白象到底是个畜牲,叫它怎生会知道?它所以不肯入山的缘故,只因闻得一股腥羶之气,异常触鼻,知道这山中一定有怪异的东西,而且那东西又是它生平最怕的长蛇。因为是对头,它的辨别格外真切。

  论象这件东西在野兽中,性情虽极驯良,但生得皮粗肉厚,力大无穷,自卫的能力极为充足,就是虎豹它也不怕。所怕的只有两样东西:一样是老鼠,会从它鼻孔中钻进去吃它脑子;一样就是长蛇,会缠绕它不得脱身,到死方休。故象对这两件东西的气味,有特别的感觉,一闻便知。

  那么,这种腥羶之气,白象已经闻得,妙善大师等三众却又如何一点都没有闻到呢?这因为兽类的嗅觉,比了人来得灵敏,故三人还没有得知。

  当下妙善大师又谆谆地向白象劝告,叫它不要有始无终,功亏一篑是十分可惜的事,得成正果与否,也只在此一念。

  白象似乎领会她的意思,才点了点头,好似在那里说,“我不走并不是偷懒,只为前途危险,生怕于你不利。既然主人一定要去,我也顾不得许多了。”

  妙善大师看见它点头肯走,甚是喜悦,重又上了象背,白象果然缓缓地依山径而行。

  走了五、七里,清风过处,三众也闻得风中夹杂一股腥秽之气,十分刺鼻,闻了令人作恶。

  永莲道:“咦,这是什么气味,怎地难闻?”

  妙善大师道:“山林阴森,经过了日光蒸晒,潮湿之气上腾,故有这般气味。至于难闻好闻的话,永莲啊,你可又说错了啊!你岂不闻,出家之人要六根净灭。何谓六根?你且讲来。”

  永莲道:“眼,耳、鼻、舌、身、意,就叫做六根。眼为视根,耳为听根,鼻为嗅根,舌为味根,身为触根,意为念虑之根。这些是常常听得大师讲的,如何会忘怀呢?”

  妙善大师道:“你既知道六根,却又说难闻的话,六根岂不是还没有断绝吗?”

  永莲连连称是,收摄心意,跟着又走了一程,那腥秽一发令人受不了。那头白象,好似中了毒一般,步子渐渐地迟缓下去,十分勉强。

  妙善大师觉得奇怪,便招呼永莲等停了步,自己跳下象背,来看白象时,忽然在空中“呼呼”地起了一阵怪风,刮得林木震撼,沙石齐飞,连眼也睁不开来。风过之处,腥秽难当。

  妙善大师迎风看去,只见前边树林里游出一条大蟒蛇来。

  一个头,不说鬼话有栲栳大小,两只眼睛,如同一对小灯笼,一张嘴,宛如小小一个月洞门,一条两歧的舌头,好像出鞘的一对双股宝剑。在林外已有二、三丈长,还不知尾巴在哪里,身长多少,实在无从推测。

  妙善大师叫声:“不好!大蛇来了。我们快些避让!”

  那时保姆和永莲也都看见了,三人口中乱叫,一同飞步向斜刺里小路上逃去。

  那头白象一见了蟒蛇出来,也不住地急叫,四蹄却是不能举步。那蟒蛇游到白象相近,便张开了血盆般的大口,对着白象“呼呼”地嘘气。那象一受了蛇气,便自筋酸骨软,不消片刻,再也休想支持得住,“扑通”一声跌倒在地。蟒蛇游过来一阵乱咬,把那白象顿时咬死,一口噙住,连拖带曳地游向对面一个山峰上去。

  妙善大师等三人逃了一程,不见动静,回身看时,却远远望见那条蟒蛇将白象拖去了,都说:“可怜,可怜!此象护送我们到此,不料却伤在那孽障手里,真是可惜!”

  永莲道:“可怜,可怜!它到底负送我们这么一程,我们如今眼见它被大蛇吃去,却自救它不得。”

  保姆道:“如此,我们只要多诵几遍《往生咒》,使它早登极乐,也尽了我们的一片诚心。”妙善大师道声:“好!”

  于是三众便都默诵起《往生咒》来,一方面仍旧觅路前进,上高落低,直走到天色昏黑。向下望望,离开平地却已好几十丈,再向山顶上看时,仍旧与在平地上仰望无异,这许多路好似未走。

  当下便找了山崖边一个石洞藏身,趺坐入定。但是三众因为日间看见蟒蛇,受了一番惊恐之后,心神不能十分宁静。

  心神不宁,是坐禅最忌之事,足以由此生出种种恐怖幻象,与常人做恶梦一般无二。三众里边,自然是大师功行最深,收摄住了心神,没有枝节;那保姆虽然功行不及大师,但还可以勉强镇住方寸,不让它旁骛。

  只有永莲功行最浅,坐不多时,便觉周身火热,如同在洪炉之中一般,急睁眼看时,只见满一个石洞,都是熊熊的烈焰,主人一同处身火中。但那妙善大师与保姆却自顾瞑目趺坐,一些儿不觉得什么。永莲暗想:“不好!她们没事,只我觉得发热,一定又是走了魔了。”急急抛开杂念,收摄心神,那一洞的烈焰,果真熄灭无遗,身上也不觉得热了。

  可是她一颗心却终于不得宁静。又隔了片刻,幻境又发生了,只觉得浑身冰冷,如同浸在冰窟里边一般,还觉似乎受到很剧烈的震激。再睁眼看时,只见滔滔滚滚,浊浪排空而至,满石洞都是水,三个人同浸在水中。只是妙善大师和保姆,仍是不知不觉,那浊浪却不近她们二人之身。永莲暗道:“不好了!怎么今天却一味地走魔?如此还能成正果吗?”

  她生了这么一念,心上不免有些烦恼!只这一烦恼,入魔愈深。转眼之间,那滔滔浊浪却又不见了,只觉得霹雳一声,半空中来了无数金盔金甲的天神,都生得身高丈二,腰大十围,手中都执着八棱金爪锤,一个个怒目相视。内中有一个环眼的天神,飞身走入石洞,举起金爪大锤,不问情由,照她顶门上“嗖”地打下来。

  这一下不由永莲不吓得神魂出窍,极声嘶叫,“呵啊”一声,早惊动了妙善大师和保姆,争着问道:“永莲啊,为何极声嘶叫啊?”

  到此她才如梦初觉。正是:

  幻境由心造,何曾可当真?

  欲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二十四回 遇白熊三尼装假死 避灵猿七步学朝真

  话说永莲入魔愈深,忽见金甲天神,手执八棱金爪锤,闯进石洞,照定她顶门就打。她这一吓,真是非同小可,故“哎啊”一声极叫,妙善大师等二人竟被她叫出定来,看她失张失致的情形,便喊道,“永莲!是怎的一回事,却怪叫起来?”

  永莲到此才如大梦初觉,仔细看时,三个人好端端地坐在石洞之中,哪里有什么水火,更何来什么天神?才悟一切都是幻象,便将顷间之事,向二人说明。

  妙善大师道:“永莲啊,你如何又走了这遭魔来?这怕是日间受了蟒蛇的惊恐,故心神才收不拢来,以至如此。幸而有金甲天神将你惊醒,否则要多损几分功行呢!”

  永莲连连称是。其时天色已经黎明,三人便收拾了一切,出了石洞,觅路上山,沿途采些野果充饥。走到日中时候,忽远远望见有一头大白人熊,迎面走来,似乎还没看见三人。

  妙善大师便牵着二人,一同逃到树林中去,悄悄地道:“我们躲避得过最好,如躲不过时,大家倒卧地上,屏住气息,扮作死人模样,切不可呼吸动弹,或者可以避过此难。”

  那白熊走到林子相近的地方,闻得人气,就四下里找寻。她三人看见,早已倒卧在地上,屏气扮死.那白熊一路寻到林中,一见三个,便却立住不动,注视了半晌,见她们无声无息,一动不动,真的当成死人,便“哼哼”地叫了几声,表示它的失望,然后踱将过去,头也不回一直走了。妙善睁眼看白熊去得远了,才招呼二人起来。

  原来人熊一物,最忌的便是死人,一见了死尸,它再也不肯走近。妙善大师知道它这种脾气,故用此法来解厄。

  当下三人仍出了树林,依路上行,又走了五、七里,三人走得口干舌燥,疲倦已极,恰好有一条山涧当前。

  妙善大师道:“且坐着歇息一会,待舀些水吃了再走。”

  于是大家倚石而坐,永莲便取了钵盂,到涧中去舀了半钵盂清水,先递给妙善大师吃了几口,余下的和保姆分吃了,也席地坐下,拾着小石块向涧中抛掷着,看那水花飞溅来取乐。

  妙善大师看了,含笑说道:“永莲呀,石击水飞,这其中也含有禅机啊!你可参得透吗?”

  永莲道:“敢请大师先说。”

  妙善大师说:“水本是静的,被你石子一激,便变成为动,飞溅起来,一动一静,这里边便是造化之机。”

  永莲道;“不对,不对!水原是动的。你不看,就不是我用石子去击,也兀自昼夜不停地流着吗?石头才是静的。要不是我去抛掷,它决不会自己飞跃到涧中去哩!”

  妙善大师频频点首,连称:“善哉,善哉!”

  正在此时,忽平空飞来一块石子,“扑”地打在永莲额角上。她很奇怪地说道:“静的也动了,动的谅来终会静的啊!”

  妙善大师道:“这才又观透一层哩!”

  她们正在谈论禅理,忽对涧“吱、吱、吱”地跳出一群猕猴来。永莲才悟刚才一块石子,是猴子打过来的.

  那群猴因见永莲抛石击水,它们就抛石来击人。你想,这边三个人,如何经得起三、五十个猴子的抛击?

  永莲、保姆二人站起身来,欲待奔逃,妙善大师道:“莫跑,莫跑!我等一跑,猴子就追上来,它们脚步敏捷,我们终是跑不了,那时反要被它们所困,不易对付。我想猴子这件东西,生性最灵,更喜欢学人的动作。我等三人不妨一字儿排着,向前途进行,走三步拜一拜。猴子如其学我等的行动,虽在后面跟上来,也不怕它们再来伤害我们了。”

  当下大家依言,果然排成一字儿,三步一拜地向前走。那群猴子见她们如此,以为好耍子,果真学起样来,也一路走着拜着,再不用石子抛掷三人了。

  这三步一拜的朝山,实是妙善大师权宜避猴之计,后来信佛的人,就传为定规,无论朝什么山,都由山麓三步一拜地直拜到山顶,源流实是此时起始的。

  她们三众在前拜着走着,猴子也一路上跟定,如此走了很远的一程。

  忽然天空之中一阵“啪啪”之声,搧出了一阵好大的风来。

  三人抬头一看,只见一只大鹏,在空中盘旋飞舞,此鸟比了寻常的要加上几倍,真是翼可蔽日,足乱浮云,两翅飞动,就搧出狂风。

  猴子这件东西,好似顽皮孩子一般,天不怕地不怕,却只怕鹰鸥之类。因为它由上而下,不易防躲,爪牙又异常锋利,难于抵敌。它们擒住了猴子,飞在空中,不消几啄,就得毙命。猴子若用力抗拒时,它便两爪一松,从高空将猴子摔下掼死,然后飞下啄它脑子吃。因此猴子见了鹰鹞之类,就如老鼠见了狸猫一般地害怕!何况今天所遇见的是大鹏呢?

  猴子的生性极为灵敏,在它们一听见空中刷翅的声响,就知道对头来了,哪里还敢学三众的跪拜?一阵“吱、吱,吱”地乱叫,纷纷四散地向丛林深草中,乱奔乱窜,藏躲得无影无踪,一个也找不到了。

  妙善大师等三人见猴子已经逃开去,便不再拜,一路缓缓地上山。走到昏黑之时,又找了一个石洞藏身,好得一路悬崖峭壁之间,大小不等石洞很多,故得随处安身。这一晚上大家坐禅入定,各自安然无事。

  次日清晨,重又上路,一连走了足足三天,才算走到半山。一过山腰,景物却大大的不同了。在山麓一路地上来,虽觉得山中的气候,比了平地寒冷,但还不至于手僵足冻。此刻过了山腰,却一步冷似一步。山顶上的雪被风刮得飞下来时,扑到面上却好象刀割的一般;地上有水沾濡之处,东一块西一块地结成坚冰,又冷又滑,行走十分不易。一路上除了耐寒的松柏之外,找不出寻常的树木,欲寻些果子来充饥,也兀自无从寻得。

  永莲看了这番情形,暗暗叫苦,腹中又饥,身上又冷,如此一路地冷下去,岂不把浑身的血都冻得凝结起来,那便如何是好?就连保姆见了这种情形,也觉得有些皱眉蹙额,独有妙善大师一本诚心地只顾走,有如木石一般,纵然赤着脚,也毫无所苦。

  走了大半天,才看见两棵栗子树,上边长着不少毛团。永莲便去敲了几个下来,用脚踏开了大家分食,居然吃饱了肚子。说也奇怪,肚子一吃饱,身上的寒冷就觉减了不少,精神也振奋得多了。于是又走了一程,天色昏黑,又觅了个石洞歇夜。

  这一晚上,寒气袭人,永莲实在熬不得,不住地喊冷。保姆也说道:“端的寒风刺骨,令人难耐,最好弄些树枝,敲个火燃烧起来,大家烤烤才好哩!”

  妙善大师道:“你等休凭地扰嚷,深夜山中何从得火?就算敲石燃得火,火光照处,难免不惊动山中的野兽,倘然望火而来,岂不是又自惹灾祸?故千万也使不得。并且我们欲求成道,必须精诚专一。神魂完聚,身体上越受到痛苦,神魂也就越发坚强,多受一番痛苦,即多增坚强的力量。待受过千劫百难之后,神魂即万分地坚强完聚,永远不会分散,那才可以成道。成道之后,抛撇了身体,这神魂即另成一我,大千世界,环行无碍,具大神通,无所不可。我等三人,既想得成正果,一切寒冷饥饿之苦,原是应当受的。若连这些儿也受不了,哪里还有证果的希望呢?我等已经历过了不少辛苦,如造塔般,只欠一个顶尖,你难道肯前功尽弃吗?”

  这一席话,说得二人心中恍然大悟!正是:

  九仞功成后,肯因一篑捐。

  欲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二十五回 绝岭登临迷津悟澈 高谈往事竖子弄人

  话说保姆和永莲听了妙善大师一席话,都觉得心地光明,寒冷也就减了不少,打坐入定,过了一宿,次日仍旧前行,如此又走了三日。

  那天正走之际,忽然看见一座石牌坊,横额上刻着“胜境”两个大字。

  妙善大师道:“好了,好了!有到这一座牌坊,一定有修真之土或庙宇了。”

  于是三人又三步一拜地进了牌坊,又约摸走了一里光景,只见悬崖之上有一个很大的石室,石室里面却趺坐一位长眉老者,慈眉善目,宝相庄严。

  妙善大师向二人道:“遮莫是佛祖显化,即不然独自个在此修行,也一定是位有道高人。我们正该叩求他指示迷津呢!”

  二人也同声称是,于是三众直到石室里,拜倒座下。妙善大师口称:“活佛在上,弟子妙善等一行三人,从兴林国来此朝山,拜求仙踪圣迹,指渡迷津。一直到得此地,方得遇活佛,缘法凑巧,还望活佛大发慈悲,指示迷途,使得归正道,那就受赐不尽了.”

  长眉老者听了这番话,方才睁开眼睛,向三人看了一看道,“善哉,善哉!难得你们三众不辞跋涉之苦,老远地来到此地,总算有缘。只是我须问你,你既然抛撇了一切尊荣,皈依佛教,一志修行,可知佛家清修的本旨为的什么?修成正果之后,你的愿心又是如何?你且一一说来。”

  妙善大师道:“启禀活佛,佛家清修的本旨,原只是为人在世,并没有一点自利之心。故佛祖身经百劫,为的也是替世人消除灾障。至于弟子的愿心,那么将来万一能够脱却凡胎时,誓必走尽十方三界,救度一切苦厄,使世人都归正觉。未识弟子此志,尚合佛家宗旨否?”

  长眉老者频频点首道:“毕竟有些来历。可是你该知道,凡修真之人,成道有一定的地方,这也跳不出一个缘字的。你等今番虽然历尽艰苦,跋涉到此,但据我看来,证道之所,却并不在此。”

  妙善大师再拜道:“既蒙活佛指迷,实为万幸,但弟子等所以来朝须弥,也有个原因。只为当年在兴林国时,有个多宝山修士楼那富律,曾经有过‘欲成正果,必须求得此间的白莲,方可证道’的话,故特地来朝。”

  长眉老者点头微笑道:“原来是他在那里弄这玄虚。但他不如此说,你们也不会到此地来,一路上的魔劫也不会历尽,不历尽这些魔劫,就不得证道,这也是一定不易的。”

  妙善大师道:“大约那楼那富律特地指点弟子等到此拜见活佛,指点正觉的吧!”

  长眉老者道:“总而言之,缘法所在,要逃也逃不掉的。如今索性待我来说与你听吧!你前身本是慈航,只是立意要救度世间苦厄,故转劫入世,投到兴林国,才有此根器,如今尘劫将满,不久证道。此间白莲,原是有的,现在却已有人替你移到南海普陀落迦山做了莲台,备你后日受用。那边紫竹林才是你的净土,此间却没有你的缘分。至于蜕化的地方,却还在于兴林国中耶摩山金光明寺。这因为要借你的蜕化,使一班愚民知所感动,大家好一齐归化佛门,免受一切苦厄。至于她们二人,因缘还没有到,还得苦修几时,但终究也得证果菩提的。”

  妙善大师道:“承蒙指点,感激不尽。敢请示活佛法号,以便供养赡礼。”

  长眉老者道:“这倒不必,好得将来你自会知道。只我还有一件宝物送你。”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白玉净瓶,递与妙善大师道;“此瓶你可带回去好好供着,但见瓶中有水,水中长出柳枝,那就是你成道之日。切记,切记!此地不可久留,如今你等可以去了。”

  妙善大师接了那羊脂白玉的净瓶,再拜辞谢,带了二人仍依旧路出了“胜境”牌坊,一直下山。一路晓行夜歇,在山中固然没有什么意外的枝节发生。

  出得谷口,妙善大师向二人道:“今番休再走岔了路,免得又惹魔障。”于是定了定神,辨明了方向,一直向西进发。

  路上并无书说,有话即长,无话即短,行行重行行,那一日已到兴林国耶摩山下。

  那些居民,一见大师等朝山回来,大家扶老携幼地前来迎接,欢声雷动。早有人报入金光明寺中,那班大小尼僧,都披了袈裟,撞钟击鼓,排着班直到山麓,把大师簇拥着迎入寺中去了。

  妙善大师到得禅堂坐定,众尼过来参见慰问已毕,妙善大师不免将路上之事,从头至尾向大众宣说一番,听得大家眉飞色舞,不住口地宣诵佛号。妙善大师亲自取出那羊脂白玉的净瓶,安放在佛前供桌上。众尼知道是件宝物,只等瓶中有水,生柳枝出来,早让大师成佛。

  事有凑巧,在大师讲说的时候,原有不少闲人在听。闲人里边,老少都有,中间有一个童子,名唤沈英,他生来很是聪明,只是一味地顽皮好弄,一天到晚地和人家开玩笑,老成些的人,常常会凭空上他的鬼当。

  他听大师讲得津津有味,就恨不得也赶去玩上一趟。后来听到那白玉净瓶自会有水,自会长出柳枝来,他就有些不信,暗想:“空空一个瓶儿,若没人去灌它和将柳枝插进去,是决不会自生自长的。”他于是灵机一动,又想闹顽皮故态,来与妙善大师打趣一场。但当时殿上人多,不便下手,故踱将出去。

  可是他既存了这一个念头,如何肯就此放手呢?至于在别人却也并不知道他的念头,不过禅堂之上,终日不断人迹,夜间又关门闭户,外人如何能够入内?故沈英虽然想了种种方法,终未能如愿。

  光阴荏苒,转眼已是数月。这一天,沈英忽想出一个毒计来。他预先预备下了一罐清水,一枝杨柳,去藏在隐僻之所,然后独自潜往柴房,敲石取火,就柴草上点着。无情的烈焰,熊熊地燃烧起来,合寺尼僧,闻得柴房里失火,都吓得手忙脚乱,一齐奔往后边,忙着汲水救火。前面禅堂中,连人影也没有一个。沈英便乘此机会,拿了预备下的东西,踱到禅堂,一耸身跳上供桌,将罐中的水倾入净瓶,柳枝也插得端端整整,又拭净了供桌上的足印,然后匆匆地退了出来。

  那时,山下居民也都闻警赶来,帮同灌救,来来往往,情形很是杂乱,谁也不会留心沈英的行动,更不会想到这把无情火却是这小子使的促狭。见他提着一个瓦罐,还只当他是来帮同救火的呢!

  可是那沈英却自肚里寻思道:“如今白玉瓶中的水也灌了,柳枝也插了,照大师说,一见如此,就是坐化成佛的日子。

  如今我弄个假,待她明天如不坐化成佛时,便可和她大大地开一场玩笑,那时看她还有何说?”

  再说当下幸而发觉得早,救的人又多,一会便将火扑灭,未成巨灾。忙碌一场,已是黄昏时候,大家吃过了饭,收拾停妥,各自回禅房去各做清课。匆忙之间,却没有谁顾念到供桌上的羊脂白玉净瓶,故沈英虽忙了一场,当日却并没有发现。

  一宿无话,直抵来朝,大家起身,自有值日的尼僧到各处去洒扫揩拭。值大殿的性空,刚揩到供桌,即发现净瓶中的柳枝,凑上前去一看,果真一瓶满满清水。她喜出望外,放了手中抹布,一路奔出殿来。恰好永莲采了一束鲜花来上供,两人撞个满怀,险些儿各跌一交。正是:

  看她传喜讯,不见眼前人。

  欲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二十六回 苦行千般道成九品 当头一棒喝破三千

  话说性空揩抹供桌,发现白玉瓶中果真有了净水柳枝。她往常听说这就是妙善大师证果成佛之时,故不由她喜出望外,丢了手中抹布,撒腿往殿外就跑。恰好永莲摘了一束鲜花,前来上供,大家一个不留意,竟撞了个满怀,大家险些儿跌倒。

  永莲定了定神,看着性空道:“你为何老是如此莽莽撞撞的?凭地奔窜,毕竟为着什么事来?却把人撞得好生疼痛。”

  性空也立定了脚,合着手乱拜道:“师父呀,我只因见白玉瓶中,已有了净水柳枝,故而喜出望外,奔出来想给大师报个喜信去,不料匆忙之间却撞了师父,还望恕罪。”

  永莲道:“真的有这回事吗?”

  性空道,“此事端的千真万确,小尼斗胆也不敢打谎!”

  永莲道:“既如此,这花你拿去上供,我去给大师报信。”

  性空接了花自回殿上,永莲便向大师禅房而来,只见大师正和保姆谈话,一见永莲进来,便说道:“永莲呀,你却来了,我正有话和你讲呢!大约今天是我坐化的日子了!我昨夜入定,忽觉心上白莲开放,这怕是个预兆。”

  永莲也将净瓶中有了净水柳枝的话说了一遍。

  妙善大师道:“既然缘法已到,你们且到玲珑阁上去安排道场,就那里示寂。”

  永莲自去吩咐众人前去预备一切,妙善大师便去用香汤沐浴,换了一套庄严的服装,然后徐步登阁,在居中的禅床上伽跌坐定,宛是入定一般。保姆和永莲率领众尼,分两班站定,鱼罄齐鸣,香烟缭绕,各念动《愣严经》句,我且慢表。

  再说那童子沈英,他本来安定顽皮的心眼儿,有心与大师胡闹,故一早起了身,连东西也来不及吃,便一口气奔到寺中。

  只见众尼正在忙碌,又听说大师今天果真要成佛,好生奇怪,便踱到阁上来观看。

  那时山上居民,也有人知此消息,传扬开去,就有许多人入寺参礼,把一座玲珑阁的上下,挤得满满的。那班尼僧固然各各低眉合眼朗诵着佛号,就是一班参礼的人,也都屏息兀立,无敢喧哗。

  就中只有那沈英看了妙善大师的情形,不觉暗暗好笑道:“打盹就老实地打盹,说什么成佛不成佛?分明在那里捣鬼,且待我来吓她一吓,包管叫她直跳起来哩!”

  他打定主意,便溜到大木鱼座旁取过那老大的鱼锤,挨到大师面前,大喝一声,搂头就是“秃”地一下,说时迟,彼时快,虽有人瞥见,却也来不及阻止,这一下有分教,就名为当头棒喝。

  一下打下去,即有一道红光冒出,大家只当是打破了头,冒出来的血。仔细看时,红光冉冉上升,渐渐凝聚起来,结成大师的另一法相:赤脚而立,手中捧定插杨柳枝的净瓶。

  你道为何一击之下,就会如此幻化呢?原来大师的神魂,已修到无须躯壳的地步,可是久处人间,为烟火尘埃所熏染,泥丸宫闭塞,神魂无从脱离躯壳。等到受了意外的一棒,泥丸宫突启,于是就借此脱胎而化了。沈英的顽皮,正也是缘法凑巧呢!

  当时,一众尼僧固然争着膜拜,就是一群闲人,也都望空礼拜。后来,只见大师的法相愈升愈高,渐渐地没入白云之中看不见了,大家方才各自起身。

  永莲走过去一摸大师的遗体已经冰冷,于是便命众尼僧诵经念佛,自己预备与保姆一同进城,奏闻妙庄王。指拨停妥,二人一同下得玲珑阁,转出正殿,一路走出山门。

  只听得迎面鸾铃响处,飞也似来了两骑快马,上面坐着两位差官,见了二人便问道:“二位尼僧何往?我等奉庄王之命,特地前来降谕,快去唤现任的住持出来接旨!”

  当下保姆和永莲拜过了,陈明所以,让两个差官入寺,就正殿上放了香案,大家跪听宣读。

  原来妙庄王对于大师坐化一事,早巳知道。因他坐朝之时,就见大师法相来到殿前,站在半空,说是:“现在业已得成正果,佛祖封为大慈大悲寻声救苦观世音菩萨,立刻就要往南海普陀落迦山紫竹林中,去观自在了。故特来辞驾,将来我王升遐时再来相度。”故妙庄王便降旨,将菩萨留下的肉身,招人漆髹,即供养在玲珑阁上,永受香烟,将玲珑阁改名为慈悲观音阁。大家自然遵命办理,自有一番忙碌,不在话下。

  在这里我却有几句话要交待一下。上边这一段神话,似乎太荒诞无稽了,超出情理之外,可是照佛家的说教,却还不仅于此而止呢!这大概是时代的关系吧。除了我们先师的儒教没有这些神话以外,其余的宗教,恐怕都跳不出这一个圈子。道教的神话,固然最多,可以不必去谈它。就如现代文明各国奉行的耶教,也有耶稣复活的一件故事。我们对于妙善大师的成道,一变而为观世音菩萨,也不妨作如是观。

  现在我回笔过来,再说到耶摩山金光明寺中。保姆当然受众人推戴做了一寺的住持,招了高手的匠人,一方面将菩萨遗留的肉身,用上好的光明宝漆,漆将起来,一方面将玲珑阁的匾额除去,换上慈悲观音阁的匾额,又在阁中造了一座佛龛,将菩萨的肉身供入,永受香烟。一连忙了许多日,方才竣事,不在话下。

  再说那时兴林国中,上至妙庄王,下至一班愚夫愚妇,见持志修行,果然能够正果成佛,于是大家都生了信心,不期而然地都皈依佛门,果真应了人王国变成佛王国的预言。

  后来,妙庄王也被菩萨度化,归入罗汉班中;保姆封为保赤君,永莲亦归南海,永侍莲台,就是侍香龙女。还有那顽皮小子沈英,他自从看了菩萨成佛之后,倒也顿时恍然大悟!他本是南方火德之精,灵气所钟,自是高人一等。平时尘蒙心窍,故演出种种顽皮之事,一旦醒悟,功行超人,久后也被菩萨收在莲台之下,就是善财童子。这些都是后事,我算一言表过,后文恕不再叙。

  且说观世音菩萨自从辞了妙庄王之后,一路云浮风荡,直向南海普陀落迦山而来,不消片刻功夫,已到灵山宝境,气象万千,果非凡俗可比。正是:

  瑞霭垂缨络,祥光护白莲。

  欲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二十七回 观自在南海清修 悯苦厄中原化度

  话说观世音菩萨自从脱却凡胎,辞了妙庄王,一路足踏浮云,直向南海普陀落迦山而来。她此时身轻脚健,不消多少功夫,已到落迦崖下。此间毕竟是灵山胜境,不同凡俗。奇花异草,生遍四周;灵兽珍禽,迎人舞蹈;白莲池上,送来万缕幽香;紫竹林中,升起千般瑞霭。中间却是一座二品莲台,霞光万道,却是空着。菩萨到此,口说一声“善哉”,便跳上莲台,端身趺坐,其时正是九月十九日。

  故现在民间习俗,凡二月十九、六月十九、九月十九这三天,一概认为观音生日。其实,二月十九是转劫诞生之日,六月十九是舍身被剃之日,九月十九是证道正位南海普陀落迦山之日。习俗虽一齐视为生日,却也非绝对没来由的啊!

  再说观世音菩萨,证果莲台,一心观自在,度化了妙庄王等一班人以后,与善财、龙女同居紫竹林中,讲清静大法,逍遥自在。

  有一天,却有一个僧人,叫做沙门跋陀,他自西方佛国受了菩萨戒,大愿力求往东土传教。如来谅他道行未深,虽其志可嘉,明知此去定然徒劳往返,故曾劝阻。无奈这沙门跋陀立志坚决,执意要去,如来只好付了路引牒文,让他自去,这也是他数中应当有此跋涉。他费了几年功夫,才到了东土,云游各处,向众生宣扬佛法。无奈一则因语言隔绝,东土人民不知他讲些什么,就没人去理睬他;二来那时东土人民并不知有佛教,对于僧人都视为异端左道,就算语言能通,也决计不会有人信他说话。因此两个缘故,他虽然走遍中原各地,终是到处受人奚落。他当下便打道西归,一路上顺便朝名山,那日恰巧到得南海,闻得观世音菩萨在此,便志心往朝,请教一切。

  菩萨见他立志可嘉,便向他问起东土情形。

  沙门跋陀道:“不可说,不可说!那边刀兵不绝,灾障重重,人心险恶,争夺频频。弟子向他们说法,全然不悟,还把弟子当做恶人,到处受他们奚落。弟子生受这些,倒也罢了,只可怜那班芸芸众生,磨劫当头还自执迷不悟,欲化度也自无从,只得西归向如来请得妙法,再行东去点化他们了。在此经过,特拜朝菩萨,还望菩萨慈悲慈悲,用大法力感化这一班迷途众生,一来使他们脱离苦厄,二则来也可宣扬佛法。”

  观世音菩萨道:“善哉,善哉!这是你功行未深,言语隔绝之故。如今你且归礼如来,改日再行东去,我本着寻声救苦之志,既然知道有此等事情,万不容坐视,只好待我往中原走一遭了。”

  沙门跋陀拜谢过了菩萨慈悲,径自西去。观世音菩萨便吩咐善财、龙女好生看守灵山,自己便化身为一老媪,离了南海,一路上向中原而来。

  观世音菩萨化身丐妇模样,一路上沿门托钵,与一班下愚百姓异常接近。她看那各地的乡风,处处不同,善良的固然也有,顽恶的却占多数。那方的男子呢,到底是受了圣人的教化,懂得礼义,但是妇女们却大大不然。可分为上下两层说,高贵的妇女,自然出身名门,也一般地略谙诗书,但是颐指气使,平日间养尊处优,造成骄奢淫逸习惯,造下了许多恶业,难免轮回之厄;在下的愚夫愚妇,从不曾闻得圣人之教,一切行为,那自然更不必说了。忤逆不孝,攘夺争杀,哪一件没有?他们不知果报,更觉可怜。

  观世音菩萨大发慈悲,决计先向下愚说法。当她法驾一路到得中州地界,定了太室山一个石屋做显化之地,夜间即示梦给附近百姓,说:“明日观世音菩萨要在此经过,点化有缘法的人,拯拔一切苦厄,你等留心相待,不要当面错过。遇得到遇不到,都看你等的诚心不诚心,只要诚心相待,自然会遇到的。”说罢现出她的庄严宝相,悠然而隐。

  第二天,一班百姓互相谈论,都道昨夜得这么一个同样的梦,大家觉得奇怪。谈论纷纷,不外乎怀着万分的希望,专等菩萨的降临。又明知菩萨化显,决不会将本来面目向人的,但又不知今番她究竟化身何等人物,前来点化众生。因此,又引起许多枝节,他们因认不得菩萨,凡是见了一个面生可疑的人,就指为菩萨,大家环着向他礼拜,往往把那受拜之人弄得莫名其妙,直到双方说明真相,彼此付之一笑。如此一连闹了好几天,误会却发生了不少,只还是不见菩萨来临,反弄得大家心上疑云叠叠,就算见了面生可疑的人,也不敢冒昧拜认。

  那时观世音菩萨却仍旧化为一个穷苦老媪,下山到得城市,一路求化饮食,大家反没有留意。

  那年正值亢旱,入夏以来,已有四十多天没有下雨,田中的禾苗都呈枯萎之色。农人等吃尽辛苦,日夜戽水,终于无济,看看灾象已成。倘使天公再不下雨时,行见籽粒无收,乡农们忧愁焦虑,自不必说,就是城市中人,也愁着荒年。

  故观世音菩萨托了钵盂,向人们求化时,大家不约而同地说道:“天公如此亢旱,今年的收成已经无望了,自己还愁着来日的难度,哪里更有余物给你这老婆婆呢?”

  菩萨长叹一声道:“水旱虽说是天灾,到底还是由人自肇,你等这一方百姓,若是尊敬天地,广行善事,改轻杀戮,归化佛祖,上天岂会降这灾祸,使你等受苦呢?就如我一个穷苦的老婆子,到此半天,一路求化了数十家,兀自不曾化到一粒米半粒谷,足见这一方的百姓,全无向善之心。人无向善之心,受这些水旱天灾,谁说是不应该呢?”

  当时,就有一位姓刘名世显的老人,听了菩萨的一番话,心上就是一动,暗想,这老婆婆莫非就是菩萨的化身了吧?待我和她谈论谈论。

  便上前拱手为礼道:“老婆婆见得甚是,但依老婆婆的话,此间百姓因以前未曾积善,故有今日的旱灾,就算大家从此改过自新,今次的旱灾也是救不得的了!”

  菩萨道:“这却不然。天心最为仁慈,福善之心比罚恶之心还胜三分,只要人肯诚心悔罪,上天决不会不容的。只要这一方的百姓,肯从今天起,发誓改过自新,一心向善,目前这旱灾,也未必无法可救啊!”

  刘世显听了这一番话,不问情由,倒身下拜道:“多承观世音菩萨显化指示,弟子俗眼,不识慈容,几乎错过。幸闻法语,心窍顿开,伏愿菩萨大发慈悲,广施法力,降霈甘霖,救得旱灾,弟子自当建庙供养菩萨、广劝愚顽,使他们改心向善,同归座下。还望菩萨慈悲方便!”说着又连连叩头。

  菩萨道:“姓刘的啊,难得你—片诚心,替众人求援,可见你无私之心,我如何不答应你的请求?只是我看此方百姓,愚顽特甚,明天午时三刻,说我显化,施展法力大霈甘霖,叫他们亲见我佛法无边,坚他们的信心,你再善为劝导,那便容易感化了。”

  刘世显再拜而起,菩萨已隐身而去。他便将遇见菩萨的话,向众宣说。大家有些疑惑,都说:“青天白日的菩萨显身,怎么只你遇到,我们却没有看见呢?”

  刘世显道:“看见或许都看见的,只俗眼认不出罢了。刚才那个托钵求化的老婆婆,就是菩萨的化身啊!”

  众人听了,果真见过这婆婆,只不当她是菩萨,当面错过,懊悔已嫌迟了。正是:

  都因缘法异,对面不相亲。

  欲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二十八回 洒甘霖救济旱灾 卖鲜鱼感化下士

  话说大家听刘世显说那托钵求化的老婆婆,就是观世音菩萨的化身,不觉互相惊异起来。刚才看果真是看见过的,但是谁也不知道这贫苦婆婆,却就是观世音菩萨啊!于是有的自怨有眼不识泰山,当面错过良机,有的自怨不曾施舍,结个善缘。大家懊丧的情绪一言难尽。

  当下刘世显又讲:“菩萨以慈悲救苦为旨,这些都属细事,决不加罪,只要以后诚心相信就是了。并且菩萨定于明日午时三刻,显示宝相,祈霈甘霖,你等那时尽可瞻礼慈容,同沾雨露哩!”

  大家听了此话,又都喜悦起来。从此传扬开去,不消片刻,合城全知。再是一传十,十传百地传出去,到当日晚上,四乡八镇已经完全都知道了,听了这种消息,没一个不喜形于色。

  直到次日清晨,端的是农停耕,妇停织,商停市,大家都焚香点烛,虔诚顶礼,专等午时三刻,看观世音菩萨显示法身。无论男女老少,一个个仰起脖子望着天空,连眼也不敢多瞬一瞬。

  直等到分际,只见太室山顶悠悠地起了一片白云,逐渐地蔓延开来,愈延愈广。忽见白云中间,天开一线,山头之上,现出丈六金身,头戴锦兜,身披袈裟,手中捧定羊脂白玉净瓶,瓶中贮着甘霖柳枝,赤着双足,站在光明石上。

  大家见此情形,一齐倒身下拜,口称观世音菩萨,又默默通诚,都愿皈依座下。罗拜既毕,只见菩萨手执柳枝,蘸着甘露,向东南西北有田禾处一阵洒。说也奇怪,一忽儿云气四合,大雨如注,足足半个时辰,方才云收雨住,霁色重开,菩萨的法相早已不见了。

  自此之后,那一班百姓,果真都敬信佛法。刘世显捐了资财,就在太室山菩萨显身处,建立一庙,塑大士像供养起来,菩萨所憩息的石洞,也改名为观音洞,至今还留存着哩!

  这是观世音菩萨到中土后第一次显化,所现的乃大慈相,就是圣观自在菩萨啊!当时曾留下有《圣观自在菩萨心真言瑜伽行仪轨》一卷,直到唐代始经释不空译出,至今仍流行于佛门。

  再说菩萨自从广施法雨,点化了刘世显,此间自有刘老儿向众劝善,不必久羁。于是她坐观清静,运用她的慧耳,谛听一切。她觉得东海之滨,各处岛屿之民,身居化外,不知礼义,与禽兽无异,甚为可悯,故就离了中州,直向东海边而来。

  菩萨知道那边半属渔民,故就化成一渔妇模样,挽着叉儿髻,穿着蓝布裙袄,依旧赤着双趺,生得美丽非常,手中提着鱼篮,中间放着几条鲜活的鱼儿,杂在众渔人中,入市卖鱼。

  市人因为这位渔妇,生长得十分美丽,故争着都去买她的鱼。可是菩萨却向买鱼的说道:“你们买我的鱼去做什么用处?”

  买鱼的就说是做莱肴下饭。

  她却摇头说道:“我这个鱼不比等闲,不供人口腹。你等要菜鱼,请照顾别人,我这鱼却只卖给人家做放生之用的。”

  人家听了她的话,不免笑她痴呆,以为鱼虾之属,本来是供人口腹的,如何却说是放生?果真买了鱼拿来放生,还不如将金钱向海中抛掷好得多呢!于是就悄然而去。

  菩萨到了晚间,也和众人杂居在金沙滩畔。次日仍旧提篮入市,可是依旧找不到主顾,如此一连几天,就惊动了一位有心人。

  此人姓马,大家因为他是个卖鱼郎,故都叫他马郎。他看见菩萨卖鱼,天天没有生意。她那篮中却天天老是那两条鱼儿,干放着却如何并不会死,兀自有些奇怪。他便留心察看,又不见什么特异之点,马郎十分纳罕。

  同时金沙滩上的许多渔户,对于这美丽的卖鱼女子,都生了爱慕之心。不久,就有许多人向她说亲,争着要娶她为妻,一共倒有二十余人,马郎也是其中的一个。

  菩萨倒也并不嫌他们亵辱,只善言向这许多求婚的人说道:“一女配一个丈夫,这是天经地义。我现在只有一个身躯,终不成尽配你们这二十多人啊?我如今却有一个办法在此,做选择的标准,但不知你们可肯依从?”

  大家争着要想得她为妇,听说有办法,自然都乐于接受。向菩萨请教,菩萨道:“我会得教人诵经,现在就拿这个做标准。由我将《普门品》口授给你等,凡是在一夕之间诵得熟的,我就嫁他为妇。”

  于是大家就请她教授,由菩萨一句一句地背诵出来,大家一句一句跟着念去,教了—遍又是一遍,倒来倒去,念不绝声。

  学诵的人都专心一志,可是天分生得各有高下,一夕功夫,其中能够背诵的,却有半数。那一半背诵不出的,自然绝望而去,惟留着的一半又争着要娶她了。你说你诵得绝熟,这女子应该归你,我说我念得流利,这女子应该归我。不免纷扰起来,几乎闹成打局。

  菩萨止住大家道:“你等休得相争,我还得再行挑选哩!《普门品》是佛家初乘,容易学得会,不能算数。现在可换《金刚经》,仍由我口授,也规定一夜,学得会的我就嫁他为妇。”

  大家又高兴起来,仍请菩萨口授,十多人又静心学习,一句一句地念着。这《金刚经》可就不比《普门品》来得容易了,整整地学了一夜,十多人中只有四人学会,那其余的被淘汰了,怏怏而去,自然不消说得。

  那四个人同声说道:“美女啊,我们现在还有四人哩?你到底愿嫁哪一个?爽快些说一声吧,我们决不争夺的。”

  菩萨道:“不行,不行!须知对于你们诸人,一视同仁,并没有什么好恶之见存在里边,只看大家的缘法。若由我指定,就欠公平。如今还得待我再挑选一番,以定此身的谁属。”

  四人没法,只得听她的指挥,向她问道:“《普门品》不算,又是《金刚经》,如今《金刚经》依旧无效,不知又要弄些什么花头经出来哩?你快些说出来吧!”

  菩萨笑道:“你等休要猴急!我这部经却非同小可,是佛家大乘宝藏,名为《法华经》,如今就用此经教授你等。如能在三天以内,将此经诵熟的,我一准嫁他为妇。”

  四人得妇心切,自然一口答应。于是仍由菩萨一句一句地教诵,转眼三天期满,能够背诵的却只有一个马郎。其余三个,懊丧而去,自不必说。

  当下菩萨吩咐马郎先行回去具礼成婚。入门之后,菩萨却弄了一个小小神通,变成死的模样,并且皮肉立刻腐烂。马郎白喜欢一场,到此也只是没法,就将尸体去葬了。

  大家闻知此事,反觉自己庆幸,把以前懊丧却全抛了。马郎到此就誓不娶妇,闲时就把菩萨教他的三种经文,念诵消遣,觉得津津有味,有些感悟。

  再说菩萨自脱身而去之后,时隔数月,见马郎悟性已开,便化身为一个和尚,前去找到马郎,与他谈论佛法,指示迷津,然后问起他娶妇之事,马郎一一告之。

  菩萨道:“你可知那美女毕竟是谁人啊!她却是南海普陀落迦山观世音菩萨啊!她却特地到此示现,感化与你的。你如不信,可同你去将坟刨开来,一验她那骨骼就可知道了。”

  马郎果真带了一把铲子,来到坟前,扒开来一看,不觉大喜过望!正是:

  佛法无明净,有缘度众生。

  欲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二十九回 责贡蛤蜊民不堪命 消除疫疠手到生春

  话说马郎听了和尚的话,果真携铲来到美女埋葬的地方,扒开坟头一看,不觉大为惊喜!哪里是什么尸身,却留着一付黄金锁子骨。

  和尚道:“如何?你如今可知道观世音菩萨的法力了?菩萨因为这一方的百姓,不知礼义,愚蒙可怜,故特地化身美女,前来点化大众。合该是你的缘法,授了大藏《法华经》,你就该本菩萨的宗旨,抱定宣扬佛法,劝导大众的心志,将来功德圆满,不怕没有你的好处啊!”

  马郎连连应喏,说话之间,和尚却又不见了。从此,马郎便把三间草屋,改作茅庵,塑起观世音菩萨的法像,但所塑的还是卖鱼美女的形状,一手提着鱼篮,故世称为鱼篮观音。又因为当时名义上曾嫁给马郎,故又称为马郎妇观音,其实都是观自在菩萨的化身罢了。

  再说菩萨自点化了马郎之后,一路沿海而行。那一日到一个所在,见有一股怨气,聚结不散,菩萨就动了慈悲之念,化身为一个行脚僧人到民间去访问。

  原来此间地名宁波,是东南海口的重地,出产丰富,尤其是海洋珍味居多数。百姓富足,安居乐业,又值盛世,本来不知有什么疾苦。可是近几年来,因为一件贡品,就闹得鸡犬不宁,民怨沸腾起来。

  你道为何?原来那时唐文宗在位,他生平最嗜食蛤蜊一物,真是爱如生命一般,几乎不可一日无此物,没有此物就不能吃饭。蛤蜊一物,虽各处海口都有出产,但要算宁波出产的最为名贵,肥嫩鲜美,无出其右。既是皇帝爱到此物,自然要责令宁波贡献了。

  蛤蜊是宁波的土产,宁波的渔户又多,进贡些些,讲来也算不了什么啊!却为何竟民怨沸腾呢?

  端因官府差役等人狐假虎威,借了责贡这问题,就大大地剥削起百姓来了。渔户进呈贡品蛤蜊,自然不敢含糊,先行选择一遍,然后呈缴给责贡的差役。那时差役便摆出他们上命差遣的面目,左不是,右不是地一味挑剔,不是嫌你选择不均,就是说货色不佳,总不肯给你爽爽快快过秤录收的。你若是事先送几贯给这衙役,就是货色果真欠佳,他们也一样地收下来;你若是不花钱的话,他们就给你一个干搁,三天五日不给你过秤,纵然磕破了头去求他,也是不瞅不睬。蛤蜊是最易死的,几天一搁,又得重行采捉,结果还是要用钱。你若是因此而误了限,就捉到当官,办一个大大的罪名,包你吃不了兜着走。并且,别种贡品,每年一回或每年二回,次数是有一定的。独有蛤蜊,却是一年到头不断地要贡。故宁波一班渔户也就一年到头地在责贡中度日。贡些蛤蜊本没有什么,但是要每次贴上几贯差役钱,这却老大吃不了。故数年之中,把那班渔户,富的弄穷了,穷的弄得卖妻鬻子,家破人亡了。因为一人口腹之好,不知破了多少人家,说来正自可怜呢!

  那么这班渔户未免太笨了,难道就不能改业避免这种苛政么?却又不然。官府事前就有准备,先将渔户查明记录,凡是名字被落去的人,就逃不得差,并且不准中途改业,非到本人身死,决不能逃免。故很有些人因欲留些产给后辈,不惜牺牲他自己性命去自杀的。你想,在这种情形之下,又怎教那些百姓不怨气冲天呢?

  当下观世音菩萨来到宁波,问明了这种情形,兀自摇头叹息。暗想:“这一班可怜的百姓,也是前生造的孽,才罹此厄.如今我不相救,他们哪有脱离苦厄的日子呢?”

  菩萨便走到海滩,见那时正好潮头欲上,许多蚌蛤之属都张壳迎潮,那些渔户却冒死地捕捉,只听得一片长吁短叹之声。观世音菩萨便暗中运用她的法力,把自己的庄严宝相,深深地印入蛤蜊中去。在那些渔户,可是始终没有觉得,各各捕捉满了数,自顾地前去缴纳,好似还债一般。

  这班渔户正在无法摆脱这种苛政,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时候,忽然上面下旨停止责贡蛤蜊,并且禁止捕捉,诏各县设立观世音菩萨庙宇,供养大士。

  宁波的一班渔户,听了这个消息,怎么不喜出望外,距跃三百呢?但如何会特然有此一道旨意下来,大家终是猜详不透。后来几经打听,方才知道个中原因,却是观世音菩萨暗中救助之力。受惠的人自免不了皈依莲台之下。

  原来那一批蛤蜊进贡入都之后,御厨见了新鲜之品,少不得就里边挑择了几个肥大的,预备做羹上进。不料第一个剖去,就坚如金石,再也剖不开来,御厨就觉得十分可疑。待到用力一劈,只见金光闪处,“砉”的一声,那蛤蜊就裂开了,中间却不是蛤肉,倒是端端整整一个观世音菩萨的法像,质地晶莹透澈,似玉非玉,似珠非珠,只觉得光华夺目。

  御厨见了,不觉大骇,不敢隐瞒,便拿去奏明上边。文宗也十分骇愕,便命用金饰檀盒贮藏起来,一面下旨罢贡蛤蜊。

  后来召见恒正禅师,问起此事,禅师道:“物无虚应,这是菩萨欲启陛下的信心,以节用爱人罢了。佛经上说:‘应以菩萨身得度的,即现菩萨身而为说法。”

  文宗道:“菩萨身却是见了,只是没有听得菩萨说法。”

  禅师道:“我只问陛下信与不信?”

  文宗道:“事实彰明,怎敢不信呢?”

  禅师道:“既然如此,陛下已不啻听得菩萨说法了。”

  文宗因此大悟,以后永戒食蛤,并令合天下的寺庙,都另辟一殿,供养观世音菩萨。

  因为这一次的观世音菩萨法像出现在蛤蜊之中,故世称为蛤蜊观音。这并不是做书的胡诌,好为玄谈,此事在《佛祖统纪》《普陀山志》等书都有同样的记载哩!

  当下观世音菩萨自海滩将法相感应了蛤蜊,救了一班渔户贡赋之苦,便一路行来,直到山东登州府地界。其时正值盛夏,疫疠盛行,死伤相继,实在凄惨万状。一班庸医俗子,又没有奇方妙药救得此疾。菩萨知道此病都由正气亏耗,被外邪侵袭所致,只有霍香可治。便入山采药,化为一个卖药老叟,肩荷药囊,入市求售。

  那边的百姓,起初见了这外来的人物,不敢尝试,后来有一班贫苦无钱的人,听说他肯施诊给药,于是渐渐有人求治。

  果然药到病除,这才大家注意,纷纷求治。在两三个月不知救了多少生灵。直到疫气全消,菩萨才示现给智林寺优昙禅师,传了霍香治疫的灵方。优昙禅师向大众宣说之后,大家才知道是菩萨示现。于是一班受惠的人们,各自捐金起建观音庵,塑起观世音菩萨的法像,虔诚供养。但是所塑的法像,面目打扮,虽与别处的相同,但手中不捧净瓶杨柳,却是拈着一棵药草。这也是当地人民不忘报德的意思,既受了药草之惠,就请菩萨拈着药草做个纪念。这就是世称为施药观音的啊!

  后世病家在危急无法时,往往到观音堂里去求签请药,实在也是滥觞于此哩I更有那一班叫名和尚,滥刻药方,凭人求取,借此敛钱,这非但是佛门之蠹,并且还得害人,那真可恨得很,岂是菩萨救世济人的本旨啊?

  菩萨此去又化身不肯去观音往潮音洞住息,留下许多圣迹,受人瞻礼了。

  正是:

  圣迹经留处,慈悲救世人。

  欲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三十回 游五台夷奴盗法像 拒寇乱菩萨现奇容

  话说观世音菩萨自在登州府施药,救灭了疫疠之后,当地百姓经优昙宣说,知是菩萨示现救世,大家都捐资建造观音庵,塑着施药观音供养着。菩萨便隐身在此小息,闲常出入民间,点化有缘之辈。

  那一天,心中忽然一动,菩萨便施出天眼通的妙法,运用慧眼,向四下一看,就明白一切。暗想:“原来那夷鬼子在那里出花样,倒不可不去走一趟哩!”于是便又一路向浙江而来。

  你道为何?原来那时有一班东夷国人,到中土游历,听得五台山的胜境,便先到那边玩赏。那五台佛寺众多,并且规模宏大,所有的佛像,不是宝石雕成,定是白玉琢就,端的是庄严灿烂,五色缤纷。那东夷之人生性最为狡猾,一见了许多珍宝,就动了觊觎之心。他见法华寺中,有尊观世音菩萨的法像,完全是白玉琢成,手中捧定净瓶,瓶中却插着一朵莲花,坐下的莲台,也是白玉雕就,而且是整块的羊脂白玉雕就,十分工细,长有三尺左右,确是希世之宝。那班东夷看在眼里,就动了不良之念。大家一商议,便乘着寺中僧人不留意的当儿,偷窃了就走。等到寺中人觉察,那一班夷人已经逃得不知去向,失去的玉观音自然也没了着落,只得罢休。

  再说那班夷人,自从偷得玉观音,一路欢欢喜喜地逃过来,绕道到浙江,想由此出口,渡海回国。观世音菩萨就在此时受了感应,立刻动身赶来,恰好夷人舣舟在潮音洞下,待晓开船。

  菩萨就施展法力,霎时间洋面上生出万朵莲花,绿叶摇风,把洋面完全遮蔽,使人辨不出东南西北。待到天明,夷船待要解缆,却竟找不到一个去路。正在慌急之际,忽然风浪大作,将一条小船吹得上下不定,几乎翻过身来,把几个夷人吓得魂飞魄荡,不知所措。大家再向普陀岩上望之,却见观世音菩萨手捧宝莲瓶花,端端整整地立在巅上。

  夷人到此,方知是菩萨的法力,于是再拜哀求,愿将从五台山偷来的观世音菩萨玉像,留在潮音洞,让这一方百姓瞻礼。祷告一番之后,顿时风平浪静,洋面的莲花也都不见了。夷人将玉观音像送到潮音洞,然后开船远去,离开东土大唐,不在话下。

  当菩萨显迹之时,适有张姓居民,亲眼看见此事,便传扬开去。张氏又募化了金资,就将自己的屋宇,改建为观音庵,供奉玉像,自己便皈依座下。

  当时远近的人,闻知其异,都来瞻礼,大家因为这尊观音,不肯随夷人东去,故呼为不肯去观音,其实乃是持莲观音的宝相。该处洋面,因为观世音菩萨用莲花阻止夷舟,故就称为莲花洋。普陀山直到现在,还算是江浙一带佛教最盛之地,世俗竟有小西天的话头。善人善地,故菩萨肯将这尊法像留在此地啊!

  再说那时正当唐末,天下扰攘,李克用等尤为残忍不仁,弄得生灵涂炭。浙江临安人钱镠,虽则是一个寻常小百姓,但生就的忠肝义胆,练得一身好武功,看了当时扰乱情形,甚为不平,便召集乡勇,自成一军,屡建奇功,吴越安堵。当他起兵以前,虽有保障东南的意思,但资粮器械,既不易得,万一不巧,反弄上个作乱犯上的名头,贻羞钱氏。他有了种种顾忌,对于起兵之事,便迟迟不决起来。

  那一天,忽然梦见观世音菩萨向他说道:“钱镠,钱镠!你莫再踌躇。你既有保障东南之意,拯民水火之心,这就是一片善念。天佑善人,虽百战也不会败北,快些起兵吧!”

  钱镠便将种种困难之点,告诉菩萨。

  菩萨道:“你莫畏缩,须知道千般手眼,只在一人。你如不信,且看我来!”

  当下,钱镠只觉眼前金光一闪,菩萨已现出千手千眼的丈六金身,向他说道;“钱镠啊,你须知道,为人要有千般手眼,才做得千秋事业。你休要迟疑不决,尽管放胆做去,东南无数生灵,都系在你一人身上哩!二十年后,可到天竺山中来寻我便了。”

  钱镠一梦醒来,不觉大异,暗想:“既然是菩萨指点于我,一定是不会错的。”便决计起兵,一面招集大众,告之菩萨示梦的情形,一面命人画了一轴千手千眼观世音菩萨的法像,悬挂在家中,朝夕焚香礼拜,虔诚供养。

  当下投奔他的人,听说有观世音菩萨在暗中护佑,大家自然心宽胆壮,能收百战百胜的奇功,也只为有了此一念,果然保障得东南半壁,钱镠也由杭州太守做到吴越王,留名千古。

  二十年后,他记起了菩萨天竺访寻的话,便往天竺山中去寻。寻到上天竺,只见一个僧人,端坐在石上,手中执着一本经卷,专心阅看。钱镠只当是菩萨化身,便倒身下拜,口称:“弟子遵菩萨吩咐,得有今日功业,大家已不敢正视东南。现在局势粗定,弟子也厌倦尊荣,还望菩萨方便收录。”

  那僧人急忙还礼道:“大王休得误认,贫僧一空,实因往礼潮音行脚经过此地,果然遇见过菩萨,但当时却不知道,也只见一位僧人坐在此地看经,贫僧就向他问讯。他说与贫僧有缘,愿将这《大悲心陀罗尼》《大悲经》各一卷授与贫僧,并且说今天大王要到此地来,叫贫僧在此相候,如见大王,顺便传言:‘现在大王功成名就,百姓爱戴,宣扬佛法,收效必宏,劝大王在这上面积些功德,将来机缘到了时,再来相度。’贫僧到此才知遇到菩萨,礼拜一番,菩萨又隐身去了。故此贫僧就在此相待大王。”

  钱镠道:“既然如此,正是我们合该有此缘法。菩萨示现于此,谅来是个善地,我想在此间建造一座看经庵。就请大师主持一切,未知大师意下如何?”

  一空和尚连声称善,于是这位吴越王钱镠就去拨了一笔资财,由一空招工雇匠,在上天竺大兴土木,建造了一座美轮美奂的看经庵,所塑的观世音菩萨,乃是趺坐看经之状,坐下的莲台就是用菩萨坐过的那块白石雕琢而成的。从此世间又有了持经观音法像。那座看经庵由一空住持,自不消说。

  吴越王自听了一空传述菩萨法谕之后,除建造了这座看经庵之外,到处兴修寺院,广宣佛教,大江东西,大小数百余寺,都是钱镠一人所兴建。

  当时吴越的百姓,因为受到钱镠的保护,得能平安度日,爱戴之心,自然不消说得,钱镠王既然信仰佛教,那班百姓们自然影从响应,大家都成了佛国的信民。此风传流到现在,苏杭一带的百姓,相信佛的也比别处来得众多。外路的人,且有“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的话,直把苏杭当做佛国了。

  再说菩萨自点化了钱武肃王之后,随处化做了各色人物,在民间来往,指点迷途,拯拔苦厄,游行自在,但世人却无从识得,那一天来到九华山下,抬头观看,此山端的生得清秀宜人,上面有九个山峰,虽则高下参差,但都与莲花无异,九个峰就如天空中长着九朵莲花一般。九华山的得名,也就是为着这—点。山中寺院也就不少,菩萨此时化装着行脚和尚模样,一路上山,想去指点愚僧,留些显迹。

  走到一个山坳里,忽听得有人在那里念《多心经》,菩萨循声走过去一看,却原来是一个西域僧人。正是:

  空山清净地,风动杂梵音。

  欲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三十一回 莲花峰番僧面壁 少林寺李全招降

  话说菩萨到了九华山莲花峰的山腰里,忽听得有人在那里朗诵《多心经》,便循声走过去,举眼看时,却是一个西域僧人,面壁趺坐着,在那里志心虔诵。

  你道这个和尚是谁?说起来却也是个很大的来头。他本是厨宾国的王子,因为生有宿根,故自幼即敝屣尊荣,遁入空门,研求佛家奥旨,功行精进,早巳深入三藏,博通大乘,自号为求那跋陀,发大愿力,誓将西方大乘之教,传入中土,故飞锡东游,欲向大众宣讲《华严经》。可是与前次的沙门跋陀一般,因言语隔绝,讲解不通,心中十分愧叹,深恨自己功行未深,以致有此。就遁入九华山,在莲花峰一个石窟中,面壁趺坐,不断地念诵着《多心经》,希望感动菩萨,指示迷津。

  可巧今天菩萨适从此处经过,闻声而至,早就知道他的意思。菩萨暗想:“难得这求那跋陀有此坚定意旨,如今我不点化于他,更有何人能点化他呢?”于是,便将身隐过,暗中幻化了去指示他。

  那求跋陀当日夜间,在入定之时就觉得石壁之上,忽发现了一片光华,隔了半晌,光华之中就涌现出一朵莲花,莲花中间,又涌现出观世音菩萨的法像,菩萨顶上又现出一匹宝马。求那跋陀便将前事诉说一番,请菩萨慈悲!菩萨只是含笑不言,却见那匹宝马,发开四蹄,在寰宇之中奔跑。求那跋陀到此恍然大悟!明明菩萨在告诉我,欲通华语,非周游中土用心学习不可。他领悟之后,石上的幻影就不见了。

  求那跋陀次日即便离了此间,到处云游。九年之后,所有华语无所不通。于是重归九华山宣说《华严经》,果然人人了悟了。求那跋陀于是就在昔年面壁处,建庵塑像供奉。那一尊观世音菩萨法像,其余与平常的一般,只是顶上却多一匹宝马,故世人称为马头观音,也称为马头明王,后人尊为畜牲道的教主。

  自从这一尊异状的观音塑成之后,一班善姓,都有些疑惑起来,以为好好的一尊观世音菩萨,如何顶上却添上一匹马,畜类居上,岂不亵渎了菩萨?于是在求那跋陀讲经说法之余,便将此意向他请教。

  求那跋陀先将前事告之大众,然后说:“佛家轮回,分为六道,就是地狱道、饿鬼道、畜牲道、阿修罗道、人道、天道。观世音菩萨本着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宗旨,故也分为六相。大悲观世音破地狱道三障,此道苦最重,故宜现大悲相,世传的千手观音就是此道的部主;大慈观世音破饿鬼道三障,此道饥渴,宜现大慈相,世传的圣观音就是此道的部主;狮子无畏观音破畜牲三障,兽王威猛,宜现大无畏相,这位马头观音就是此道的部主;大光普照观世音破阿修罗三障,此道猜疑嫉忌,宜现普照相,世传的十一面观音就是此道的部主;天人丈夫观世音破人道三障,人道有事理,事伏骄慢称天人,理则佛性称丈夫,故宜现天人丈夫相,世传的准提观音就是此道的部主;大梵深远观世音破天道三障,梵是天王,标王得臣,世传的如意轮观音就是此道的部主。所说的三障,就是惑障、业障、苦障三样。观世音菩萨既各主一道,宝相也就因之而异了。

  这尊马头观音在六相中还算不得异相。像十一面观音,共有十一副面目,当前三面作菩萨面;左厢三面作嗔面;右厢三面作菩萨面,后一面作大笑面,顶上一面作佛面,各各不同。

  又如准提观音,一身十八臂,面有三目。上两手作说法相,右面,第二手施无畏,第三手把剑,第四手把数珠,第五手把微若布罗迦果,第六手把钺斧,第七手把钩,第八手把跋折罗,第九手把宝鬟;左边,第二手把如意空幢,第三手把莲花,第四手把罐,第五手把索,第六手把轮,第七手把螺,第八手把贤瓶,第九手把《般若波罗密经》箧子。七宝庄严,又是一付法相。

  至于如意轮观音,六臂金身,顶髻宝庄严冠,坐自在王,住于说法相。第一手思维,悯念有情故;第二手持意宝,能满众生愿;第三手持念珠,为度傍生苦;左按光明山,成就无倾动,第二手持莲花,能净诸非法;第三手持轮,能转无上法。这又是一付宝相。

  世俗见识不广,故见了这尊马头观音,以为诧异相,实不知菩萨具广大神通,何相不可以幻化?异相正多着哩!贫僧从今起,发愿化缘,塑全这六尊观世音菩萨法像,也好垂示后来。”

  大家听了他这番话,方才恍然,各各认捐金资材料,不足的由求那跋陀到民间去募化,完成这六观音的工程,我算一言表过,以后不再提及了。

  我在这里又有几句话要交代一下。佛教的主旨,不外乎警世与劝善两途。至于菩萨的是否有此相示世,佛家虽如此说,我们正也不必斤斤计较它的有无。大概所示的善相,那就是劝善的意思;所现示的畏惧相,那就是警世的意思。菩萨不必真有此相,说的人不妨如此说,塑的人不妨如此塑,那说的人,塑的人,就具有菩萨心肠。

  譬如说沙尘的微细,我的目力辨不出明白,这并不是没有沙尘,乃是我目力所不及。他说菩萨有这种种宝相,人家不能见到,也就不能说没有这回事,只怪自己的目光不广罢了。我只要接受菩萨劝善和警世的苦心,那么任便菩萨现何宝相,左右还是菩萨。所说的善知识三字,大家正当细心体会啊!

  再说当时菩萨的真身,早已离了九华山,又折向河南地界而来。那边本是历代帝王之都,素称为洞天福地,不料近来又遭了兵燹之灾,弄得百姓颠连困苦,四散逃亡。

  原来那倡乱的却是李全,他们夫妇二人,各使一条浑铁枪,勇猛无比,号称李铁枪,又说什么李氏梨花枪,天下无敌。

  故声势非常浩大,所部也着实不少,真如渭堤水决,端的势如破竹,没人敢撄他的凶锋:兵势蔓延,直到登封县地界,方才屯驻,不敢长驱直入。

  你道为何?原来登封县的西面,有座少室山,山上有座少林寺,是达摩禅师所开创。此寺以武功著名,一行僧众个个精于拳棒,并且是独家秘传,神奇变化,不可测摸。李全虽勇,但震于少林寺的威名,也不敢去惹他们。他打算设法将僧侣招降下来,另编—支和尚兵,合着自己的所部,那才可横行天下哩!

  他打了这么一个主意,故暂时停兵不进,写了一封书信,派人送到少室山少林寺中去,大意不外“投降了,共享富贵;不投降时,就要兴兵攻打,玉石俱焚”等话。

  你想,少林寺的住持,原是有道高僧,就是一般徒众,也都一志修行,断绝尘缘,故一口回绝。送信的人回营告诉了李全,可是他心还不死,又派人用甘言厚币去诱致他们,和尚仍旧付之一笑。临了儿,李全怒了,又派人去说,限期三天,如其不率众归顺,就要围攻山寺。寺中住持见他们一味歪缠不清,十分讨厌,就把传盲人割下两个耳朵,撵出山门。这一来就伏了祸机。正是:

  持心维正道,割耳警强梁。

  欲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三十二回 少室山大士退李军 洛阳市群生照宝镜

  话说少林寺住持和尚因李全遣使招降,一味歪缠不清,十分讨厌,便向来使说道:“出家人受十方供养,与世无争,如何肯甘心从他?本当将你杀了,以绝李全之念。现在看在佛祖分上,饶了你性命,割去两耳示警!回去对李全讲,叫他绝了这条心念吧!”于是便将来人两耳割下,撵出山门。

  那人一路抱头鼠窜,逃回营中,告之李全。李全不觉大怒,便传令进兵围山。

  那时附近的百姓,恐遭兵祸,都扶老携幼地逃避。观世音菩萨见了如此情形,问明一切,暗想:“佛门清静之地,万不能容这班人去滋扰。少林僧众虽擅武功,究竟众寡悬殊,势难相敌,还得待我去帮助一臂哩!”

  菩萨此时,本来化作一个行脚僧人模样,赤着双脚,一路往少林寺而来。到得寺里,照例拜了佛祖,参了执事众僧,挂单小住。那时适因灶下缺少一个烧火和尚,执事的便命菩萨去充数。

  如此一住两三天,李全攻打山头,十分紧急。合寺僧众虽协力同心地守御,到底众寡悬殊,看看有些支持不得。

  菩萨想:“此时不下手,更待何时?”便抽了一根铁棍在手,冲下山去,大吼一声,挥动宝棍,杀入李全队里,如同风卷残云一般,远远望去,只见棍头起落,马仰人翻。就是李铁枪上前交手,不及三合,一棍打下马去,被乱军践踏而死。李全的妻子,战败下去,仰天长叹道:“四十年梨花枪,天下无敌。不思今天却输在一个和尚手里,还有什么面目见天下人呢?”就倒枪刺喉而死。主脑既去,一班部众,死伤的死伤了,余众都四散奔逃。

  菩萨到此,一耸身跳在嵩山御寨之上,现出大威猛宝相。少林僧众才知是菩萨显化,都罗拜称谢,于是便将此大威猛相塑成全身,另起观音殿供养。这就是阿摩提观音,怒目嗔容,手执宝棍,相貌很是可怕;与别处供养的,又是一副面目。

  当下菩萨虽然将李军杀散,还恐怕他们变成散股,为害民间,便又化做一个村妇模样,拿着一只锦匣,匣中放着一面青铜宝镜,走到洛阳市上求卖,当时就有一班人去向她问价。

  菩萨道:“我这面镜子是一件稀世的宝物,实实地要卖一千两纹银,多一文也不要,少一文就不卖。若然失此机会,往后去就是出十万八万银子也是买不到哩!”

  有一个好事的青年插嘴道:“小小的一面铜镜,却要这大价钱,毕竟;疗什么好处?你且说说看来。”

  菩萨道,“我这面镜子,好处正多哩!第一便能照见人心的善恶;第二便能照过世的一切,好好歹歹,丝毫不爽。有这两样好处,难道一千两银子还不值吗?”

  那少年道:“老奶奶,你休打谎,世间哪有此等宝物?却叫人有些不信,不知你肯让我试照一下吗?”

  菩萨道:“这倒也使得,只是借一照,须纳三文青钱。”

  少年果真摸了三文青钱给菩萨,菩萨便从匣中取出铜镜,执在手中,向少年道:“来照,来照!但须要聚精会神,不要胡思乱想,才照得真形。”

  少年对镜约有一杆烟工夫,果然见镜中现出的一切,都是自己已往的所作所为,临了儿却堕入畜牲道中,投生为一条母狗。他看了不觉心惊意乱,连称奇怪!可是别人从后面看去,仍旧是一面空洞洞的铜镜,一些儿痕迹都没有。

  菩萨将镜收了,问道:“照得可满意,三文钱值不值?”

  少年额汗涔涔,神色灰败,连称:“好,好,好!值,值,值!”

  旁人见了他如此神气,争着向他询问所以然来。少年哪里肯说出真情,自出其丑?只向众人言道:“众位也不必问我,如其有意思,不妨花费三文,也照一照,包管能够满意就是了。”

  毕竟好事的人多,一听了少年的话,争着要一试这新鲜把戏,你也出三文,我也出三文,轮流着试照。没有照过的争先恐后,照过的不是哭丧着脸,便是攒眉蹙额,现出失望的颜色,最低限度也得露出十分惊异的神情。大家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口虽不言,却是彼此心照不宣。

  这么一来,瞧热闹的人也着实不少,风声一传开去,真有万人空巷来观之况呢!菩萨却只向着大众含笑不言,由辰至酉,足足照了三千来人,这三千来个里面,照了忧愁懊丧的,倒要占十分之九,喜悦愉快的不过十分之一。

  当下菩萨向众说道:“如此宝物,只卖一千两银子,却终于只有照的人,没有买的人,可见俗眼到底没有识货的人。天已不早,老身却要走了。”

  说罢,便将铜镜放在匣子里边,站起身来,弹了弹衣上尘沙,抬起头来时,法相却又换了,在各人眼中,变成种种不同的形状。在恶人眼中看去,那老奶奶顿时变成金神七煞模样,十分凶恶,看了令人胆战心惊:在寻常人眼中看去,或作嗔怒之容,或作忿恨之状,也足令人寒心;只有在善人眼中看去,却是慈眉善目的一位观世音菩萨。

  当下有一班人受了惊吓,纷纷逃走,在一阵乌乱之中,老奶奶已不见了。于是大家知道是菩萨来点化大众,于是各述所见。大概可分为三副面目,一副是慈眉善目的菩萨面,一副是大忿怒面,一副是含嗔面。其中有几个老人提议,好在刚才每人所出的照镜钱仍留在此,就用来在原处建庵塑像供养。这一尊像,也分三面,正面是菩萨面,左厢是大忿怒面,右厢是含嗔面,手持宝镜,俗称为三面观音,其实是游戏三昧观世音啊!

  自此之后,那一班有过作恶之人,因为照见来生受苦情形,也都幡然觉悟,改过自新,湔涤罪业。此间民风,因受了这个感化,真是醇良了不少哩!

  再说菩萨自洛阳留了一相,脱身而去,一路云游,直到江北地方。只见那边民风强悍刁恶,不知礼义,只贪财物,只要有利可图,为盗为娼都心甘意愿。故奸淫盗杀之风,比了随便什么地方都厉害,连官法也治不胜治。

  菩萨要点化他们,便化做了一个肥头大耳的和尚,带了无数金珠宝物,一路行来,入了这班贪得无厌之徒的眼,便生了觊觎之心,结党呼群,将他拦路邀住问道;“何方僧人,大胆到此?出家人又何来这许多宝物?敢莫是抢劫来的?快快献出来,放你过去,要不然休想活得性命。”

  菩萨道:“我并没有什么宝物,也不知世间什么叫宝物,只有为善修心,那才是宝物哩!”

  众人道;“休得胡说,你身上的金珠翠玉,还算不得宝物吗?快快献上来。”

  菩萨道:“你等指这些东西吗?贫僧正嫌它累赘呢?”于是就将一众宝物,取出来放在地上道;“你等只拣喜欢的拿吧!”

  大家便一哄而上,七手八脚,争着拣值钱的抢夺,转眼间抢个罄尽,只留下一串婆罗子的数珠,却大家都不要,丢在地上。

  菩萨拾在手中,含笑说道:“没中用的东西,倒一齐拿去了,怎么如此一串宝珠,却竟没人问讯?这可见此间百姓,生来没有善根了。”

  大家也不去管他,各各夺了东西,想到市肆中去变卖。不料,那些宝物一件件都变作飞灰,随风吹散,连踪影也不留一点。那许多人不觉疑神疑鬼起来。正是:

  佛宝人不识,愚蒙疑鬼神。

  欲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三十三回 幻香梨小警贪顽 托梦兆庇护善士

  话说那一班人想拿了宝物去变钱化用,不料却都变作灰尘,随风散尽,大家都十分惊异!商议之下,都以为和尚此时当没有去远,大家去找他说话。于是结伴追赶,直追到慈云寺里,果见那和尚在此挂单,于是声势汹汹地向他责问。

  菩萨含笑道:“贫僧所有东西,列位都已拿去了,如今只剩得一串数珠,一只钵盂,列位谅来也用不到这东西,故留还贫僧,如今却何故又来寻找贫僧呢?”

  众人道:“你那宝物,我们拿去片刻就都变为灰尘,这一定是你这和尚用的法术。故特地寻你来讨取,快快拿出来。”

  菩萨道:“原来如此,我早就说过,那些东西并不是宝物,你们却一定要当它们是宝物。现在我的话应了,却又说我作了法,要讨二重,叫我哪里来呢?列位一定要时,依旧是那话儿,一定变不得钱。须知贫富各有天命,若用强力挣来的,一定享受不得。我看列位还是省悟省悟吧!”

  大家闻言,哪里肯就此罢休,都说:“这和尚刁滑,非要给他些厉害,决不肯拿出来。”

  于是大家四面围攻.菩萨却乘此脱身,用一段香梨木植在地上,由他们扑击。众人打得手酸脚软,只索住手,定睛看时,见是一棵大木植在地皮中,大吃一惊。原来这段香梨木,正是寺中重价买来,预备雕刻佛像的,观世音菩萨因与此木有缘法,故特移来作替身的。众人中有识得字的,见木上隐隐有“多宝观音菩萨”六个字,到此大家才知道那和尚是菩萨的化身,当时倒也深悔鲁莽,纷纷散去。

  寺中的和尚就将那段香梨木雇匠雕成多宝观音法像,一身四面十八臂,每手各持一宝,与准提观音像仿佛。这是寺僧因欲符多宝之意,故引准提相雕刻的。其实,当时菩萨并未有此等现示啊!

  自慈云寺里雕成了这尊多宝观音供养起来之后,民间因为有那许多人的传说,知道菩萨灵感,都十分相信,香烟甚盛。

  在菩萨的原意,要使他们一心向佛,不做越分之事。不料那边的人,的确没有善根,就误会了意旨。起初不过求财求福,倒还罢了,到后来,他们不问什么事都到菩萨面前来占卜祈祷。甚至妓院鸨儿也来烧香,叩求菩萨保佑她们生意兴隆;小偷儿也来烧香许愿,求菩萨保佑他顺风得利,还有那痴男怨女,也暗中请求菩萨替他们作合,野鸳鸯也来求保佑他们白头到老,烧香人中,什么都有。如此一闹,把一位救苦救难、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闹得乌烟瘴气,此间再也留存不得。

  本来观世音菩萨虽说是拯拔一切苦厄,又哪里管得这许多歪缠的事呢?况且,菩萨也不能因为受了一炷香烟,就保佑他们去做那不法的勾当呢!只好叹此方业障太重,无法点化,终于迁地为良了。

  可巧,那尊多宝观音像手中所持的珠幡宝幢,的确是很有价值的宝物做成的,那一班鸡鸣狗盗的东西,早就生了觊觎之念。中间有一个胡七,是一党的头领,因为屡做巨案,人家防范得严密,失了几次风,潜伏了几时,弄得十分窘急,于是召集了几个同党一商议,决计去偷那多宝观音手中的宝贝。在初,大家还多顾虑,后来胡七自告奋勇,只叫大家在外把风,有什么都有大家的,方才个个无话。

  安排停妥,到了晚间,果真由他独个翻入慈云寺里,索性把观音像背负了出来,驮到僻静所在,各自动手,把那法像十八手中所有的宝物完全取下,然后把观音像抛入长江之内,看它随波逐流而去。他们得手之后,自然欢喜万分,将赃物一一分了,各自散去。

  再说菩萨的真身,明知此事,所以不去施展法力,阻止他们的行动,也委实因为此间不可久居之故。

  在他们将法像丢下江心的时候,菩萨早巳渡江到了金陵,觅到一位有缘法的善人。此人姓潘名和,是金陵一个商人,一家粮食行,家道小康,生平笃信佛教,行善修心,远近都称他为潘好人。

  只是他虽一心礼佛行善,生平却有一件缺陷,膝下只有一女,却没有子息。他年纪已经五十六岁了,自揣无望,便打算将女儿招赘一个如意郎君,以作半子之靠。却又因选择过苛,高不对低不就,一向延搁下来,直到眼前,仍旧是一无成就。

  他那一天忽做了一个奇梦,梦见一位兜头的白衣尊者向他说道:“潘老儿,你明天可到江口去等候,巳午之交,对江有一个四面十八臂的多宝观音法像,由江北那面漂来,你可好生打捞了,送往清凉山鸡鸣寺里,重行修整供养,就有无量功德。那边的石荷叶,也正好改作莲台。”

  潘和道:“小老一切遵教,只是小老年将耳顺,膝下忧虚,不知是否还有生育之望?”白衣人道:“这个容易,我就赐你一子便了。”

  说着从怀中取出一颗白围棋子付与潘和。潘和正欲再问白衣人的尊号,却被她一推,就此惊醒。

  当下便将此事告之老奶奶。到了次日,往江岸去等候,果然捞得了多宝观音的法像,信心益坚。送到鸡鸣寺里,又出资将一片荷叶石雕成莲座,重塑金身。可是那尊法像,略有损伤,不能直立,只好侧卧在莲叶之上,于是世俗就称这一尊观音叫做莲卧观音,又成了一个相。

  再说潘和不觉恍然大悟,知道托梦给他的,就是观世音菩萨,于是便请了有名的画工,将梦中所见的白衣人模样描出,怀中又加上一个小孩子,称为白衣送子观音,供奉在家。后来,他果真不久就生了一个玉雪可爱的儿子。善人有后,也不枉他一生信佛的结果啊!

  故此风直传到现在,江南一带,凡是无子的人,往往向白衣观音祈祷,拜求送子。其实潘和梦中所见的白衣观音,手中却并不抱孩子,就是给他的也不过是一颗白围棋子。这抱孩子的法像,不过是潘和以意为之,叫人家见了,知道虔礼观音之后,无后的人也会得子罢了。后人就误会为大士当年,果真有此示现哩!

  至于白衣观音呢,在三十三相中原是有的,乃胎藏界的一尊,莲花部的部主。白衣是表示纯净的菩提心啊!今世所传诵的《白衣大悲咒》就是此尊的法门。

  那时菩萨又离开了金陵,一路来到姑苏。其时恰值兵燹之后,姑苏的百姓。遭金兵惨杀的不下数十万,冤魂遍野,苦恼万分。菩萨见了,好生不忍,于是就大发慈悲,广施法力,解除他们的苦厄,便化为一个中年美妇,手捧杨枝宝瓶,来到冤魂结聚之处,叠石为台,高可数丈。菩萨就趺坐石台之上,念诵那破地狱障的《千手千眼观世音菩萨广大圆满无碍大悲心陀罗尼》,每诵千遍,便取过杨枝,在宝瓶中蘸了甘露,望空四面遍洒一周,然后仍插好杨枝,诵经如故。

  当地百姓见了菩萨如此情形,不明其故,诧为异事。于是传说开去,一时传遍了街坊里巷,一窝蜂地前来观看。有的说是化缘,也有说是作法的,纷纷不一。

  菩萨见大众疑念杂生,便向他们说出一番话来。正是:

  群疑难自决,一语破迷津。

  欲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三十四回 水月朦胧慈容隐现 情怀荡漾浪子操刀

  话说菩萨结台诵经,超度那一班冤魂怨鬼,当地人士不明究竟,纷纷往观,你一言我一语,议论不一。

  菩萨见他们疑神疑鬼,便向众宣说道:“此间不幸受了金人之难,冤死了数十万无辜百姓,凄惨不堪。可是这许多冤魂,三界不收,六道不管,流散在外,漂泊无归,十分苦恼。贫尼本我佛慈悲之旨,既然有缘来到此方,不容不加拯拔,故此发愿结台,诵经四十九日,遍洒杨枝甘露,使他们脱离苦厄,往生乐土。众位不必猜疑,贫尼既不要募缘,也不要化斋,只了此一愿罢了。”

  大家闻说,方才明白,但中间又有那些好事之人,你一言我一语向菩萨寻根问底起来。或者问她诵的什么经?或者问她为何洒水?好似鸦鸣鹊噪。

  菩萨又道:“众位不必如此纷乱,此刻贫尼誓愿未了,恕不能与众位多谈,且等四十九日功德圆满之后,再与众位细谈这些。”

  大家听了,因为她是在那里替姑苏人做功德,又不索取酬报,一片好心,委实难得。故也不再迫问,大家纷纷散去,由菩萨一人诵经洒水,专等四十九日之后,与她细谈一切。

  光阴过得很快,转眼之间,四十九日已如雷光石火一般地过去了。那日晚间,菩萨功德圆满,大众也如期而集,听菩萨说法。

  菩萨开言道:“前承询问所诵何经,所洒何水,且待贫尼来说与诸位知道。此经名为《千手千眼观世音菩萨广大圆满无碍大悲心陀罗尼经》,此经可破地狱诸障,超度一切幽冥苦厄,诵满一藏之数,万劫全消,此水乃是功德水,遍洒十方,只要受得一滴,就可往生乐土。贫尼也算与此方有缘法,故无意云游到此,自应设法超度,使解除苦厄。如今功德圆满,贫尼也要往别处去了。”

  那许多苏人,见菩萨干了这么一场功德,端的不索酬报,一致向她拜谢。中间有人问道:“我闻得观世音菩萨游戏人间,各处时常现示宝相,不知我等这一班人,有没有福分看见菩萨之面?”

  菩萨道:“有,有,有!心中有佛,心即是佛。你等既欲见菩萨之念,心中就有了一个菩萨,当然可以看见的了!”

  那人道:“菩萨在于何处?”

  菩萨指着河边道:“那弱水中央不是菩萨吗?”

  大家就所指示处看去,果然看见水中一个影子,现出七宝庄严之相,众人相率膜拜。那天正好是月中,一轮圆月,照得寰宇通明,水中团团的月影,也反映生辉。只见那菩萨的宝相,冉冉地走入月影中去,渐渐地隐没。

  众人拜罢起身,那石台上的尼僧却已不知去向子。大家到此才恍然大悟,原来那尼僧就是观世音菩萨的化身。于是一众善姓,各出资财,即就菩萨诵经之处,建筑一座观音庵,塑着观世音菩萨诵经洒水的法像供养起来,民间都称为洒水观音。

  在那看见菩萨在水中现身的人里面,有一个丹青妙手,名叫邱子靖的,又将菩萨显身时的情形用工笔画出,月影婆娑,水光荡漾,大士七宝庄严的法相现身其中,端的出神入化,名为水月观音。此帧画像一出,一班善姓,纷纷地求他绘画或借去临摹,故在当时,人家所供养的菩萨画像,大半是水月菩萨,其余便是洒水观音了。相沿至今,苏杭一带民间私家所供,还以水月观音为多哩!

  其实,菩萨所以化现之意,不过示人以“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意思。使大家彻悟“不生不灭”的大旨。难得邱子靖也是生有宿根,悟得此旨,画出此尊宝像,留示后人,也无非要使人彻悟罢了:不过现在一班供养水月观音,念佛诵经的人,能够悟得此旨的,恐怕百不得一吧!因为他们是单诵字句,不参义理啊!

  闲文少叙。再说当时菩萨并未离开姑苏,只是另化了一身,寄迹人间,欲看此一众善姓之中,谁有缘法,度化数人,以为世俗劝善,使佛教可以广播。暗中观察,果然被她寻到了一个。菩萨见他生有慧根,将来得能证道,但目前灾祸临头。

  菩萨暗道:“他既虔诚礼我,我不救他,谁还可以援手呢?”

  于是便去化身指点他去了。

  你道那人是谁?却是一个药店主人,名叫贾一峰。平日间,他抱定薄利主义,嘉惠贫病,总比别人家来得便宜,遇到实在窘迫无钱的人,他又肯赊欠,却并不索讨,因此有善人之名。他平日最信佛教,家中店中都供着观世音菩萨,晨夕礼拜之外,没事时便坐在佛前念诵《观世音经》,一日不问。

  但是,他虽然是个好人,他那妻子却生性淫荡,与邻家子有些不清白,外面人都有些知道,只瞒过了一峰。人家都说,善人不报也罢了,却如何反受恶报呢?况且他又是信佛之人,难道菩萨是无灵的吗?却替他暗中叹息。

  可是因果报应,终是有的。一天,一峰要往别省去进货,先一天夜间,忽梦观世音菩萨在他家现身,手中执着如意,顶上现出一条金龙,用如意敲着他顶门说道:“贾一峰听了,你不久有大祸临头,我因你相礼甚虔,不忍见你身罹此厄,故来救你。如今有四句偈语在此,你听真了:逢桥莫停舟,逢油即抹头,斗谷三升米,青蝇捧笔头。切记,切记,不要忘了此话!”

  一峰拜领而醒,将此四句偈语,倒来倒去地念熟了,谨记在心。菩萨的吩咐,他哪里敢忘怀呢?

  第二天,坐船动身,行不到半日路程,忽然遇到倾盆大雨,恰好行到一座桥下,舟子想在此桥洞中躲雨。一峰记起前言,连称:“使不得!我们快摇过去,莫停!莫停!”

  舟子看了他如此情形,不知何故,既然如此说,只索冒雨摇将过去。不到一箭之地,只听“轰通”一声,那桥已中断。

  舟子道;“好险,好险!不是贾老爹吩咐,大家都没有命了!贾老爹,看你刚才那副神情,好象预先知道的一般,真奇怪哩!”

  一峰便将菩萨示梦的事,细说了一番,舟子也从此虔心礼佛起来。

  一峰到了目的地,与各行商接洽就绪,付款载货而归。路上一来一往,足足有两个月跋涉。这两个月中间,他那妻与邻家子正打得火一般热,大有难解难分之势。

  一峰那日到家,已是黄昏时候,他因菩萨救了他断桥之厄,故一进门便到菩萨像前焚香拜谢。拜罢起身,那梁上挂的一盏长明灯,忽然断绳落下,里边的油倾得他肩背上淋漓尽致。他猛可里却记起偈中的第二句,便略不迟疑地把油向头上抹,抹得满头光致致的与女人一般。当下换去外衣,与妻子叙了一番契阔,少不得提起断桥之事。少停,吃过了晚饭,一同入房安息,不在话下。

  再说那邻家子一见一峰回来,不能过去和他妻子追欢取乐,不觉忿火中烧,睡在床上翻来复去,哪里想睡得着?越想越恨,到后来陡地动了杀心,去厨下找了一把切菜刀,翻墙过去,悄悄地掩入房中,步到床前,揭开帐子,举刀待砍。忽又缩住了,暗想:“不要杀错了,那倒有点舍不得!”略一筹思:女人头上一定有香油气味,这个倒也不难辨别。于是用鼻一嗅,只闻得外床一个油气扑鼻,便认定里床一个是一峰。重新举起刀来,用尽平生之力,向里床一个的头上劈去,只听“秃”的一声,脑瓜儿已砍成两半。

  一峰从梦中惊醒过来,大声呼喊,敲石取火,很要一些功夫,邻家子已乘间遁去。四处搜寻,哪有一点踪影。正是:

  今朝漏网去,终有被罗时。

  欲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三十五回 详偈语擒捉康七 入空门剃度一峰

  话说邻家子一刀砍去,正砍在妇人左太阳穴上,“秃”的一声,劈开半个头颅,两脚乱蹬,已自死了。一峰从梦中惊醒,一面大呼婢仆,一面取出火镰,打火点灯。一阵子手忙脚乱,耽搁了好一会功夫,那邻家子已自脱身而去。

  一峰见妻子被杀,十分伤惨,四下里找寻凶手,却又踪影全无,不得已便连夜去告之岳家。

  丈人到来一看却硬派是一峰所为。他说:“门不开,户不启,发生这杀人之事,不是你还是谁?”弄得一峰分辩不得。

  第二天便告到当官,官府相验之后,也疑是一峰所干,用严刑讯问。一峰是个正当商人,又非江洋大盗,身体又极孱弱,哪里经得起种种苛刑?到煎熬不得时,只有自叹命中注定,前世冤业,与其活受罪,不如一死完事。他打了这个主意,便一口承认了。

  官府将他打入牢中,一面预备拟定谳词,通详出去。不料下笔之时,却有十来个青蝇飞集笔端,把笔抱住,用手扑开,待下笔时却又群集,屡试都是如此。县官却疑心起来,暗想:“此事遮莫里边真有冤枉?故青蝇示兆。”

  于是与师爷一相商,师爷道:“待我到狱中去向他询问看来。”

  到得狱中,只见他在那里念佛,便说道:“你的罪名已定,念佛还有何用?”

  一峰道;“菩萨曾说过相救的,决不谎人。”

  于是便将赠偈之事细说一遍,师爷听了“青蝇捧笔头”的话,不觉一惊,只第三句“丰谷三升米”却解释不出。想了一会,忽灵机一动道:“一斗谷除了三升米以外,其余七升不是糠还是什么?”便问道:“你可认得康七吗?”

  一峰道:“认得,认得!我家左邻那个少年,他就叫康七。”

  师爷点头而去,将此事告知县尊。第二天便出签提康七到案,一讯而伏,果然是他干的。一峰的奇冤,总算因此昭雪。

  贾一峰自从受了这意外之灾,虽然脱了杀身之祸,但对于世事,一发感觉到变幻无常,灰心已极。于是便将财产全部施舍给贫苦之人,决意到杭州灵隐寺去投师剃度,顶礼空王。

  他一路上行脚而往,那日到了嘉兴地界,他正睡在一家旅店之中,恍惚间似有人唤他的名字。举眼看时,却是妻子和康七二人,迎面浴血而来,一个手中提着血淋淋的断头,一个斜披了半个脑袋,形状十分凄厉可怕。正欲扑上前向他讨命。

  一峰见了,怎么不心惊胆战?待要逃时,可是房门却被两个厉鬼挡住,又无别条出路,弄得他无处脱身。

  正在惶急之际,忽想起菩萨来,便索性将两眼一闭,默念观世音菩萨法号。隔了一会,却不见鬼物扑近前来,才放胆睁眼看时,哪里还有什么厉鬼?只见一尊菩萨,站在一张莲叶之上,一个赤身童子,双手合十,对立作合掌朝拜之状,倏忽之间也就隐灭了。

  一峰到此才如梦初醒,回忆刚才之事,似乎是梦,又似乎是真,弄得他莫名其妙。但菩萨两度显化的法相,却深深地印在他心上。其实,境由心造,他这番就和入定的走魔是一般无二的。

  次日,他离了嘉兴县城,一路向杭州的路上过去,沿途过了不少乡村市集。到得一个胡家庄附近,见有一群人围聚在田塍间,不知何事,便走上前去。一看却原来有王姓农人刨田,忽然触着一件坚硬之物,于是用锄在四周留心地刨去,到二尺深时,却现出一尊一尺半左右长的佛像来。本是碧琉璃瓦质所造成,十分工致,虽被泥沙掩住,已可见其须眉毕现。故大家多争来观看,围着一大群人在那里。

  —峰挨身进去,仔细看了一遍道:“合该你们这一方的百姓有点福分,故菩萨之身,托付到此。你们应当虔诚供养,包管往后去保佑你等岁岁丰登。此间可有宙宇?宜将此尊法像送往供养。”

  那姓王的问道:“你这人既然口口声声说是菩萨,菩萨也有好多的名号,这一尊又是什么菩萨呢?”

  一峰道:“这是观世音菩萨啊!”

  但是大家听了,都说;“不对,不对!观世音菩萨的法相,我们也曾看见过,却并非如此装束,且多是女身,为何此尊却是男身?你倒说说看来。”

  一峰道:“菩萨自从成道之后,周行寰宇,随时幻化,或男或女,或老或少,都不一定。有时还化作种种法身警世哩!你等何必大惊小怪呢?”

  于是又将自己两度见菩萨示现的事,讲给他们听了,大家方才相信,果然把那尊法像送入庙中去供养。因为此尊像得自田间,故大家都称为垄见观音。

  再说一峰来到杭州灵隐寺,拜了元寂禅师做师父,祝发为僧,随众修行,一般地诵经礼忏,打坐参禅。

  打坐这件事,做书的在前屡经说过,大非易事,心头着不得一点尘滓。若然着得些微尘滓,便要走魔,弄得不巧,还会变成疯癫哩!

  一峰和尚虽然有些根基,到底被凡俗所蒙,初入手时终究不能静定。心中一有了事,在打坐之时,每次总见康七和自己妻子的怨鬼,提着血淋淋的头,前来相扰,使你不能入定。他自己对于此事也非常不安。

  那一天又在打坐,硬抑心怀,不料康七等二人领了一班无头野鬼,又来与他相扰。正在危急之际,忽见一位青颈菩萨,一首三面。正面作慈悲熙怡之状,右边作狮子面,左边作猪面,首戴宝冠,冠中有化身的无量寿佛。一身四臂,右第一臂执杖,第二臂执把莲花,左第一臂执轮,第二臂执螺,以虎皮为裙,以黑虎皮于左臂角络,披黑蛇为神线,在八叶莲花上立足,璎珞环佩,光焰威猛。不片刻功夫,把一群野鬼完全吃尽,用杖向一峰和尚一击,顿觉心地光明,不留尘滓。

  次日,做完课诵,便将夜来之事去请教元寂禅师,所见的究竟是什么菩萨?

  元寂禅师道:“善哉,善哉!你所见的却是青颈观自在菩萨啊!是观音菩萨所变的明王相,虔念此尊观音,可以脱离一切怖畏。”

  于是便将《青颈观自在菩萨陀罗尼经》一卷,传给一峰,叫他在发生怖畏时,便念此经,可以解除。

  从此一峰和尚功行精进,数年之后,便到各处去朝礼名山。因念观世音菩萨屡屡点化之恩,遇到名山奇石,便相度情形,雕刻一尊菩萨法像,留示后世。所刻的就是他曾经看见的宝相,故至今各地所留的菩萨石像,不是龙头观音,就是一叶观音或青颈观音。一叶观音俗称为童子拜观音,其像最多,几乎到处可见,却都是一峰和尚的手迹啊!

  一峰和尚后来往朝南海,又无意间在海滨巨浪之中,见到一尊琉璃观音法像,方长一尺三寸,遍体通明,庄严七宝。一峰便在巨浪之中,设法捞起,带归杭州灵隐寺去供养。这一尊或称为琉璃观音,或者因为他是从水中漂来,便叫做漂来观音,也是大家的附会。

  后来,一峰和尚在灵隐寺住持多年,坐化之时,预先知道。香汤沐浴,趺坐禅龛,一室之内,香气缭绕,鼻垂玉筋二尺有余,拜送的在万人以外,见他如此,都说是罗汉后身,故示寂时有这种种瑞兆,如今又重回佛国去了。

  自此之后,杭州人的笃信佛教,更比前增加几倍信心。正是:

  善因从早种,好果此时收。

  欲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三十六回 画观音指示善士 卖药草欣逢孝子

  话说上一回书中,因为叙述一峰之事,把菩萨那边搁过。如今却又要回转笔来,补叙菩萨的行踪了。

  菩萨自从救度了贾一峰,当时姑苏的人们见贾一峰行善得了恶报,妻子被杀,自己又吃冤枉官司,屈打成招,免不了杀身之祸,甚是替他不平,有的竟指菩萨没有灵感。直到后来,县官审清了这一桩无头案,知道是菩萨留偈指点,才能破案,于是又把疑团打破,一发深信菩萨的威力,虔诚供养。

  菩萨游踪,一路来到太仓,又遇见一位善人。此人姓王名锡爵号叫荆石,曾经做过显宦,现在息影家园,享清闲之福。他虽然曾做显宦,但乐善好施,终身不二色。晚年喜欢谈佛学,信心坚定,凡远近大小寺院,他都亲自写了匾额送去悬挂,为众倡导。

  恰好那时有位圆通法师,乃是一位有道高僧,来到太仓,创兴佛法。荆石与他往来极密,谈禅说法,非常透澈。当时太仓有了这一位显宦,一个高僧的提创,大家都自影从,佛法极为兴盛。

  荆石十分高兴,又想起观世音菩萨的种种灵迹,便发愿聘请名手画家,画一千幅菩萨法像,施舍民间,使他们一心向善。这一来是他信佛心虔,二来也可以借此移风易俗,使合境的人民不要为非做恶,补政教所不及。

  他打了这一个主意,便去和圆通法师商议道:“我闻得观世音菩萨列代显迹,所现宝相,各各不同。我今欲画菩萨像一千幅,施舍民间,使大家信奉,不知画何种宝相为宜?”

  圆通法师道:“居士肯如此尽力佛教,功德真是无量。若问菩萨宝相,照《千光眼观自在菩萨秘密法经》上边说,共有八相。第一是金刚观自在菩萨,第二是与愿观自在菩萨,第三是数珠观自在菩萨,第四是钩召观自在菩萨,第五是除障观自在菩萨,第六是宝剑观自在菩萨,第七是宝印观自在菩萨,第八是不退转金轮观自在菩萨。八尊菩萨有八付相,各有一般神通。究竟宜画哪一相,贫僧也不敢断定,还待居士自决。”

  荆石踌躇了一会道:“那么如此吧,我们就多雇几个画工,先期命他们斋戒沐浴,虔诚祷告菩萨,请赐一兆,菩萨显现何相,即叫他们看见。然后依梦中所见的照画,岂不是好?”

  圆通法师道:“如此却好。”

  荆石于是命人招雇画工,一月之内,恰恰招到八位。便将画像祈梦的事,告诉了他们一遍,大家自然照办。可是一连几日,八人中一个也没有得到梦兆,荆石心中甚为不解。

  其时,菩萨恰巧在此经过,闻得此事,便化身为一个白衣秀士模样,造门请见,说是善画各相观音。荆石一听此话,甚是喜悦,连忙请入相见。谈论之下,甚为合意。秀士自称曾七次梦游佛国,故熟悉诸般菩萨的面目,既是善士发此宏愿,愿相助成功。

  荆石又问:“究竟画哪一副宝相?”

  秀士道:“既然圃通法师向善士说起八相,愚意不如八相都画,以免缺陷。”

  荆石大喜,使命设下香案,预备了金银汁、纯净笔砚、清洁纸张,请秀士动手。秀士略不凝思,提起笔来就画,出手迅速异常,真是运笔如风,挥毫似电,不消片刻,一尊已就。重又取过一幅纸铺了,又是一阵子挥洒,又成了一尊。如此费了大半天功夫,八尊宝像,已完全画就,端的是八样法身。

  第一幅,题着“金刚观自在菩萨”,画得棱眉怒目作嗔之状,云是忿怒相,慑伏群魔。第二幅,题着“与愿观自在菩萨”,画得慈眉善目,左手执一经卷,右手作施愿之状,云是大慈之相,广结善缘。第三幅,题着“数珠观自在菩萨”,合目冥坐,手中扣着一串念珠,作默数之状,云是大悲相,了除尘劫。第四幅,题着“钩召观自在菩萨”,一首三面,正面熙怡,头戴天冠,冠有化身阿弥陀佛;左面怒目可畏,鬓发耸竖,首戴月冠;右面颦眉眢目,狗牙上出,一身六臂,一手持绢素,一手持莲花,一手持三叉戟,一手持钺斧,一手施无畏,一手把如意宝杖,结跏跌坐,云是圆通相,钩取人天之鱼于菩提之岸。第五幅,题着“除障观自在菩萨”,一首三目,右手执宝镜,左手作施愿状,云是普照之相,破除六道三障。第六幅,题着“宝剑观自在菩萨”,顶上涌现莲花,一手执宝剑,一手举胸前,云是解脱之相,斩除六贼。第七幅,题着“宝印观自在菩萨”,一身三面,都现慈悲状,一手执宝印,一手把铃铎,—手执幡幢,一手持剑,一手执宝镜,一手把莲花,云是迅奋之相,驱驰三界。第八幅题着“不退转金轮观自在菩萨”,玉面含笑,首戴宝冠,冠中有化身无量寿佛,两手捧金轮作旋转状,云是如意相,转除恶业。

  荆石看了这八幅图像,大喜过望,赞不绝口。那秀士又说道,“如今善士有了此八幅蓝本,可以给画工临摹,小可却要告别了。”

  荆石苦留不住,送金银给他,又不肯受,反是他取出一颗圆子,送给荆石,说是西方无患子,常佩在身可以免除灾害,益人智慧。荆石谢了又谢,一直送到大门之外,才拱手而别。

  于是他就带了画去找圆通法师,告知一切。

  法师道:“恭喜居士,今天却遇见菩萨了!”

  荆石道:“此话怎讲?难道作画的白衣秀士就是观世音菩萨不成?”

  法师道:“怎么不是?要不是菩萨,凡间人哪能画出这种宝相?又何从得此无患子呢?”

  荆石方才恍然大悟,于是一发高兴起来,将八幅画像悬挂在大厅之上,命八个画工每人认定一帧去临摹。一帧脱手,他便自己写上一卷《多心经》,送给人家。又把那一颗无患子种在地上,果然发芽结子,分送人家,使大家获福远祸。整整的一年有余,才送满一千幅观世音像。菩萨手画的八幅,留在家中,奉为传家之宝。从此,太仓的佛教大兴,尤其是王氏一门,大小都信仰菩萨,子孙如王烟客等,都是科名望重,大家以为是奉佛的善报。

  菩萨自从留画给王荆石之后,便又化为一个卖药草的行脚医生,挑了两个藤斗子,斗中放着好几十样药草,走到闹市之中,在人烟稠密处,找了一个干净地方,将担子放下,取出一块巾袱来铺在地上,盘膝而坐,专等主顾上门,暗中观察那来来往往的行人,细辨忠奸贤佞。

  正在观看,忽来了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身上穿得破烂不堪,鹑衣百结,赤足蓬头,奔到跟前,劈口问道:“卖药的老丈,你可会治得病?”

  菩萨道:“痴孩子,不会治病,如何好卖药,岂不要误人性命?”

  小孩道:“那么请你治病,不知要多少钱才行?”

  菩萨道;“行医之人,原是半积阴功半养生的。我只要遇见有缘之人,贫苦之辈,非但不要诊金,连药也肯送哩I”

  小孩听了此话,不觉喜欢得跳跃起来,拍着小手道:“好了,好了!今天我父亲遇见你老丈,就有了救了。我只求老丈慈悲一下,医治我父亲得活,永世也不敢忘了你的大恩!”说着拖了菩萨就要走。

  菩萨道;“你且莫慌,可先将你父亲的病,说与我知道,看我医得医不得。如其是医得的,那时再跟你同去不迟。”

  那小孩子便将他父亲的病情,说了出来。正是:

  看他纯孝子,定是有缘人。

  欲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三十七回 治危病煎服薄荷汤 医痧症传说观音柳

  话说那小孩子听了菩萨的说话,一面放了手,一面说道,“我家父亲名唤张四,一向卖烧饼为活,家中除我们父子二人之外,没有旁人。穷也穷到十分,一天卖下来的钱,只够吃薄粥。不料两天前,父亲却说身子不好,可是还勉强出去卖饼,因为一天不卖就一天没得吃。晚上回家就支持不得,倒头就睡,这一睡就睡糊涂了,竟然不省人事。喊他也不答应,推他也不动弹,身上热得好似烘烧饼的炉子,干焦焦地灼手。我急了去找二伯,无奈二伯也穷得腰无半文,没法可想。第二天就想请位郎中来看看,只是没有诊金给他们,一个也不肯来。倒是前天晚上病倒的,昨天整整的一天不声不响,今天又是半天了,身上的热更烧得厉害,看来是难救的了。我正想到城外去请娘舅,不料在此却遇见老丈,真是再巧也没有。请你好歹去替我父亲医治一下,那才是阴功积德的呢!”

  菩萨道:“如此,我们同走好了。”

  于是便收拾担子挑好,跟着小孩子一路行来,连转了两个弯,来到一座破碎不堪的土地庙中,只见张四直躺在一张板铺上面,咬紧牙关,闭着双目,如已死去一般。菩萨见系风寒蕴结所致,便从藤斗里取出一束药草,交给孩子,叫他去煎服。不多一会煎好了,倾在瓦罐里,只觉得香气四溢,清心开胃。菩萨又帮同孩子用竹筷撬开了张四的牙关,热热地灌了一碗。隔了半个时辰,又浓浓地灌了一大碗,只见头面渐渐地滋出汗来。

  菩萨说;“如今不妨了。出得一身畅汗,自然清醒,病就好了。”

  当下便告别要走,孩子道:“老丈且慢,你的药也要本钱的,我身上还有五个青钱,就送了你吧!你莫嫌过少,这是聊以致意的啊!”

  菩萨暗想,难得穷苦人家出此孝顺儿子!当下便对他说道:“不消你破费钱钞,我这药草,却是自往山中去采取的,不曾费得本钱。我看你小小年纪,倒有如此一片孝心,甚为可敬。如今给你一包种子,你尽可以往河岸之处撒了,长成收获之后,你便可割了去卖给药店之中,名叫薄荷。可以博些蝇头之利,与尔父图活。”

  孩子接了,拜了又拜,谢了又谢,菩萨就扬长而去。那张四在夜间果然出了一身畅汗,又下了一次大解,顿时清醒,不久便愈。便依了菩萨的吩咐,自此种薄荷为生,后来竟得成小康。

  薄荷这一件东西,现在各地都有得出产,但终以太仓的出品算最好。据说还是因为菩萨的手泽,才能不同凡品哩!其实或许是地气的关系吧?

  再说菩萨又离了太仓,一路向西北而行。走入海虞地界,路上听人说起,近来虞山之上,忽然产生了一种怪虫,似蛇非蛇,全体翠绿,生有四脚,形似壁虎,却又大上几倍,当地的人呼为四脚蛇。此物匿伏草间,行动极为迅速,且与草木颜色相类,很是不易辨认。况又毒而无比,一咬了人,奔跑不上十步,就得毒发倒毙,无药可救。故近来一班靠山为生的人,都吓得不敢入山,绝了生计,叫苦连天哩!

  菩萨一听此话,记在心头,便又化为一个卖眼药的捕蛇化子模样,直到海虞城外,果真说有此事。大家因他是外来的捕蛇者,谅来有些本领,便都来请他设法除此四脚蛇之害。菩萨是有求必应的,当时就答应下来,独自个儿背着贮蛇的簏子,走入深山,找到蛇洞,施展法力,将合山的四脚蛇,完全捉到,放入簏中,带下山来。

  菩萨当众说道:“此物虽毒,却可以入药救人,世间缺不得它,故我不能加以杀害。如今待我用禁咒之法,使它钳口,以后不再咬人就是了。”

  众山樵也但求如此,自然无话可讲。只见菩萨自己咬破了一只中指,从簏中一条一条将四脚蛇捉出,在每条头额之上滴上一小点鲜血,仍旧放入草间。说也奇怪,自从这么一来,那四脚蛇虽然很多,见了人却只有逃避的分儿,再也不会咬人。直到如今,虞山的四脚蛇,额上的确还存留鲜红的一点,据说是个特点,别处的四脚蛇却无此标记的。

  闲言少叙,却说那时正是春夏之交,因为天时忽寒忽暖的关系,一班小儿,多患痧疫之症,差不多到处都有,并且最危险的丹痧,往往透了出来,一不留心,偶然受了一点风或热得太过,以至内陷,毒气攻心,不可药救。

  菩萨见了,好生不忍,在药物中一算,只有赤柽柳可以救得此厄。幸喜此物民间野生的很多,又恰当夏令,正是此物盛生之时。

  当时菩萨想寻觅一个有缘之人,将此方传授给他,以求一方小儿之命。于是一路行到辛峰之麓,听见两个人坐在山麓上面讲话。

  一个年轻的说道:“如今天道是反了,行善的人,一向弄得七颠八倒;作恶的人,倒反而逍遥快乐。老伯伯你想,城东严家的老员外,他是多么行善的啊I修桥补路,他哪一件不做?夏令开堂施诊给药,冬天开厂施粥给衣,也不知救了多少性命。如今弄到他自己孙儿出丹痧,据说受了一点子风,丹痧隐了,诸医束手,已是没有生望的了。你想可气不可气呢?”

  老者道:“这由于数和命罢了。论理严员外这种人家,非但不当有这种顽逆的事,正宜公侯万代哩!但如今弄到身上,又有什么办法呢?不过大家替他同声一叹罢了。”

  原来他们严姓,却是严文靖公之后,有一位道彻先生,他生就一副慈善心肠,好为善举。三十无子,人劝纳妾,他只说未得其人。有一天偶然到亲戚家中,见一个婢女,却光着头没有蓄发。先生无意间问起,才知是个哑子。

  于是便向那亲戚说道:“叫她把头发留起来,我便娶她为妾。”那亲戚如何肯信,道彻便申约留聘,第二年便娶了回去。

  人家问他为何纳一个哑子?

  道彻道:“她天生喑哑,已是十分可怜,况且主人不使蓄发,人家知道她是哑子,自然不会去娶她,后半世的日子,岂不是更加凄苦?我因此才收纳下来啊!”

  当时人家不免非笑他,后来他果真得到了三个儿子,行善也格外认真了。那两人谈话中所说的严老员外,却就是这位道彻先生啊。

  菩萨那时正在路上采得一束赤柽柳在手中,听了二人之话,便走将过去,向二人说道:“丹痧内陷委实不易调治,惟有这赤柽柳煎服有效,你可拿去送往严宅,叫他们赶紧煎成浓汁服下,在一个时辰后,如其再不见效验的话,另用炭风炉一只,烧了炽炭,取红枣杂置炭中煨燃,痧子自然会推出来的。这是秘方,你等倘能广为传布,也是无量功德。”

  那少年接了赤柽柳正待要走,忽又站住道:“先生,敢请教你老人家尊姓大名,现在何处?回头严老员外问起来,我好回话。”

  菩萨道:“我却没有姓名,若是严老员外问你时,你只说有一个落伽山人,云游过此,闻知员外家小儿病重,故特传此秘方,员外听了,他自会知道。”说罢便与二人作别下山,不在话下。

  再说那少年拿了那一束赤柽柳,拔脚飞跑,直入严府,将上面一段事说个明白。

  员外道:“既如此,你可问得那人姓名?”

  少年道:“他说没有名姓,却叫做落伽山人。”

  员外一听此话,倒身向空便拜,把个少年倒吓得一跳。正是:

  慈悲真面目,俗子未曾知。

  欲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三十八回 严居土建造白衣庵 刘贤妇剮股疗姑疾

  话说严道彻听少年说出落伽山人四字,就知道是菩萨现示,不觉倒身向空拜谢。拜罢起身,便命少年稍待,自己却拿了那一束赤柽柳送到里边,说明就里,叫家人快去煎给小官儿吃。家中上下人等,听说菩萨指示,都喜出望外,笑逐颜开,知道小官儿今番有救的了,自去煎煮。

  道彻便去拿了五十两银子,送给那少年做酬劳,又说明他们所遇见的是观世音菩萨,还问明了菩萨示相的地方。那少年只因多了一番嘴,奔跑了一趟,却获到白花花五十两纹银,怎不欢喜?道谢而去。

  道彻重新入内,那时药已煎好了,便灌给小官儿吃了一盏,隔了半个时辰,面部已斑斑点点地推出痧子来,当晚就推齐了,大家小心将护,一周时之后,渐渐地回了点,延医调治,不久痊愈。

  再说那少年回去,知道遇见了菩萨,便告知老者。大家以为菩萨所传的方药,自然是灵应的,于是广为传布,患同样病症的人家,争着如法泡制,果然十分灵验,这一来真救了不少小儿的性命。大家感激观世音菩萨的大德,因此赤柽柳一物,便改名为观音柳,纪念深思。

  再说那严道彻在孙儿病好之后,便招工雇匠,大兴土木,在辛峰之阳,菩萨当日示相之处,造起一座庙宇,题名为白衣庵,塑着白衣观音的法像。这位菩萨的手里不拿杨枝,却拈着一枝赤柽柳,作施舍之状。大家因为救护小儿,使能延年益寿,故称为延命观音。这座白衣庵,当时香烟鼎盛,直传到现在,依然矗立山腰,香烟不绝。逢到二月、六月、九月三个十九日,四乡八镇的人都来烧香,盛况不下杭州三月的香市哩!

  再说菩萨自传了丹方之后,即便离了海虞,一路依江傍岸而行,到处广行方便,拯拔众生,但不轻易将真面目示人,故受惠的人也不尽知道她就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

  那一日来到沧州地界,在一个小村子里求宿。她求宿到哪一家呢?也非无故,因看见她有瑞气笼罩,故此去一瞻究竟。

  走到那家门前,只见里边走出一个妇人,面有忧容,手中拿着一个药罐,出去倾药渣。

  观世音菩萨那时已化作了一个中年妇人模样,上前说道,“大嫂啊,我是过路之人,因天色已晚,无处存身,故特来向大嫂商量,愿借一宿。”

  那妇人道:“本来可以相留,现在因为婆婆有病,家中又没有人手照顾不周,如何可以相留尊客?还是另投别家吧!”

  菩萨道:“别家都有男子,诸多不便,还望大嫂方便方便。我也并不要大嫂照顾什么,只求一角之地,过这一夜,明早即便登程,决不有扰的啊!”

  那妇人心地慈悲,见她是失路之人,不愿绝人太甚,当下便答应了。倾了药渣,让她到得里边,在灶下坐了,又向她说道;“锅中有饭,壶中有茶,饥渴时不妨自用。我去伏侍婆婆,等一会再来给你被褥。”说罢自去,菩萨就在灶下存身。

  现在,我且将这家人家来叙述一番。她家姓汪,那妇人却是刘氏,丈夫早已去世,只留下她和一位年已七十的老婆婆。

  幸而家中有些资财,还够婆媳两个度日。刘氏对待婆婆十分孝敬,一切总是先意承旨,从不违拗,一向相安无事。

  不料今番她婆婆病起来了,病的是呃逆,历经大夫医治,百药无效,病势一天重似一天,危险异常,刘氏十分着急。她曾听得人家讲起割股疗亲的故事,说是极端灵验的。她当下便打定主意,也自割一片股肉去疗治婆婆的危疾。此际恰巧来了菩萨,坚拒不得,只好让她入内,将她安顿厨下。刘氏便先去瞧看婆婆,见她呼呼熟睡,才回到自己房中,取过一把锋利的剪刀,捋起衣袖,用口将小臂上的一块肉噙住扯起,“霍”的就是一剪,鲜血直冒。她唾下口中噙的一片肉,放了剪刀,然后掺上把香灰,将血掩了,扯一块布条,系缚好了。然后,拿了那块肉,走到外厢,放在瓦罐中去煎煮。

  人家说剮股疗亲是不觉得疼痛的,这句话却不见得。因为好好的皮肉,用针刺一下还觉得疼痛,又何况剪去一块呢?不过在割股的人,意志专一,不感觉过分的痛苦罢了。

  刘氏煎煮时,早惊动了菩萨,便走过去问道,“大嫂啊,你在那里做些什么?”

  刘氏起初只说是药,菩萨道:“你休瞒我!你左臂之上刚才还好好的,现在为何却裹了创呢?罐中所煎的,还不是人肉吗?”

  刘氏知道瞒她不住,只好明白告诉她。

  菩萨长叹道:“世上几曾有人肉治得好的病?毁伤了父母之体去干这勾当,也非常理。但是一片纯孝之心,却也不可及呢!况且婆媳之间,不比母女,人家诟厉百端的,也正多着。大嫂能够如此孝顺婆婆,真是万分难得,真令人十分起敬!不知你婆婆所患何病?倒要请教!”

  刘氏道:“是呃逆之症,接连不断地呃着,吃得药下去,稍为平复一点,隔不了多少时候,却又发作起来。我想婆婆年纪已高,常是如此不住,岂有不摈坏的?故才割股相疗,不料却被大嫂所知。若端的再治不好,那便如何呢?”

  菩萨道:“此病不妨,我倒有一个灵验丹方,只消去药店中去买一两大刀豆,一两柿蒂,和水煎服,自然有效。”

  刘氏于是依言,到了次日清晨,菩萨作别而去。刘氏便托人到市上药铺之中,买了那两味东西回家,浓浓的煎上一碗,送给婆婆吃了,一面再煎二盅。一盅吃过之后,顿时平伏了不少,沉沉地睡去。醒来时虽还有些呃逆,但不似先前那般厉害了。刘氏又奉二盅给她吃了,隔了半日,呃逆果然完全平息,真似仙丹妙药一般地灵验。呃逆既愈,经刘氏悉心将护,不消多日,婆婆已病体痊愈,康健如昔,不在话下。

  再说菩萨此时已游遍中土名区,广传佛法,中原佛教,十分兴盛,心上甚是喜悦!便折向南行,意欲间道闽粤,返归南海。不料半路之上又遇见一个吴璋。菩萨暗想近来所遇的,倒都是孝子贤妇,却真难得。但此人往生劫中,宜受到甚多磨折,不免待我来将护于他。

  你道这吴璋是何等样人物?且待我细细讲来。

  吴璋是一个孤儿,十岁上就丧了父亲,他母亲陆氏,工于刺绣,贞静幽娴,安心守寡。不料那时上边有令挑选民妇,供内廷及各王府差遣,陆氏就不幸地被选入都,留下孤儿吴璋,寄给他叔父教养。吴璋天性独厚,自母亲去后,怀念不忘。一连读了几年书,直到十六岁上,他想:“世间岂有无母之人,我明明有着母亲,如今却不去相见,还成得人吗?”于是便辞了叔父,略略收拾些盘川行李,搭船入都去寻访陆氏。

  一路上陆行水舟,逢人打听,好容易打听得母亲分发在某亲王府,心中甚是欣慰。经过好多日子,才得到都城,找客店安顿了行李,再去打听王府时,不觉大失所望。因那时亲王已经分封广东去了,陆氏也当然不会独留在京了。

  吴璋当时好象兜头浇了一勺冷水,继而又想道:“他们能够去的地方,难道我就去不成?虽然盘川用尽,讨饭也得要去。”

  他打定主意,回到客店之中,预备歇息一宿上路。不料病魔却来相扰了。正是:

  慈亲还未见,疾病又相侵。

  欲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三十九回 吴孝子万里寻亲 观世音几番现示

  话说吴璋听说母亲已在广东,初时十分懊丧,后来一想:“他们可以去得的地方,难道我就去不得?纵然盘川告竭,求乞前往,也是可以的。”便回到客店,预备耽搁一宵,然后动身。

  不料这天夜半,觉得腹中疼痛,一连下了几次泻,直到天明,觉得精神疲乏,但还是付了房钱,勉强上路。走了三天,实在再走不动了,泻泄的次数也逐渐增加,只好找了一座破庙,暂且存身。那时寒热大作,不省人事,但昏愦之中常常唤着母亲。

  那时,菩萨恰好在此经过,便化身一个行脚和尚,替他去医治,费了五、七天功夫,才算将他治好。吴璋询问姓名,菩萨只说是叫蕴空,并不明言,又送他数百青钱做路费,吴璋始得重行登程。一路上历尽艰辛,好容易总算被他摸到广东。可是,又扑了一个空。

  你道为何?原来那时亲王又改封到江右饶州去,已不在广东了。吴璋见母心切,既然有了着落,便又转道向饶州而来。

  一路在沙碛中行走,七高八低十分困顿,连走了几天,鞋破袜穿,又无钱购买,只好赤足而行。又是几天,两足迸裂,脓血交流,寸步也不能移动,倒身在野寺的廊中。思前想后,不觉大恸起来,放声大哭道:“母亲啊,我不辞千里迢迢,奔来奔去,原想一见慈亲,不料天不从人,竟弄得我寸步难行。如今是再不能走到你跟前的了呀!”一边喊,一边哭,端的十分沉痛。

  这一哭却惊动了庙中的一位焦老道,出来问明情由,便道:“莫哭,莫哭!我这里现成有药可以医得你。”

  于是便入内取了一瓶药,一盆清水,倒来替他冲洗净,然后将药调敷了,背他到房中,叫他安心睡着,三天之内,包管可以行动。吴璋伏枕叩头,谢了又谢。

  次日,老道又替他冲洗换药。三天之后,果然完全好了。

  道人又送一双麻鞋给他穿了,向他说道:“如今你可以上路了,但此去山深林密,须好生提心,不可大意。”

  吴璋谨受教,当即拜别了道人重行前进。路上果真山岭重叠,他谨记道人的话,小心翼翼地走去,翻山越岭,两日间倒也安然无事。

  不料第三天午后,走过一个山头,丛莽蔽路,荆棘纵横。他披荆掠棘地走去,将近达平坦大道时,那丛草里面却“嗖”地一声,游出一条长蛇来。吴璋看见,欲待躲避,哪里还来得及?那蛇已蹿到近前,照准他足踝上就是一口。吴璋觉得这一口不比等闲,痛彻心肺,眼前一暗,两足哪里还想站立得住?“扑嗵”一声,已跌倒在丛草之中。

  原来那一条是歧首蛇,其毒无比,不消半个时辰,毒气一攻了心,任你什么仙丹灵药,也不能救治。但有了好药,及时救治,也不是绝端无效。

  当时吴璋跌倒在地,晕厥了过去,不省人事。观世音菩萨今次却现了大慈宝相,远远走来,先将吴璋扶到平坦大石上躺着,便将杨枝甘露洒在他的创口。

  半晌,吴璋果然悠悠醒来,大呼:“母亲何在?”

  菩萨在旁应声道:“吴璋啊,你为母忘躯,真是纯孝的铁汉!上天决不负你这一片苦心的。你与母亲相见的时候,距今也不久了。只是前途还有一点儿小小魔障,只要放定坚苦的心念,或可免得。”

  吴璋见是观世音菩萨显化指点,喜出望外,一骨碌从石上爬起,倒身下拜,谢了菩萨救命之恩。

  菩萨道:“如今你可以过岭去吧!时候也不早了,切记我刚才的话,不要忘怀。我去了!”

  说罢菩萨的法相就隐没不见。吴璋便寻路下山,刚到山麓,天色已经昏黑,恰有一座山神庙,便在里面权宿一宵,次日黎明再走,

  那时正是十二月中旬,天气逐渐地冷,彤云密布,朔风怒号,吹在身上好像刀割针刺一般,十分难熬。他虽然鼓足勇气,赶奔前程,到底脚步下也迟缓了不少。奔了一日,身上又冷,腹中又饿,看着天色将晚,鹅掌似的雪花,纷纷降下,更是困人。幸喜前面有个三家村舍,烟囱里正袅袅地冒炊烟,吴璋便向那村舍走来。

  走到一家门首,正好一位白发老者,倚在门前看雪景,他便走上前去,拱手为礼道:“老丈请了!小子因往饶州去寻亲,路过宝庄,天晚雪大,不能赶路,敢借贵处一宿,明早即行,感恩不浅。”

  老者一听他是江南口音,知道所言不虚,便道:“好说,好说!如此便请里边坐地。”

  二人一同到了中间,见礼分宾主坐定,各展邦族。原来那老者姓尤名鼎,早岁以负贩为生,着实有几文积蓄。有一个儿子,现继他的行业远商在外,媳妇白氏,年纪尚轻,乃是一个风流人物。如今家中除翁媳二人之外,没有旁人。故当时吴璋入内叙话之倾,尤鼎就叫白氏也相见了,烹茶敬客。不料那白氏一见了吴璋,就动了邪念。当下尤鼎又命出酒肉飨客,晚餐之后,引吴璋到厢房中去安睡,他们翁媳二人也各归房。

  那白氏和衣躺了一回,一心想吴璋相貌堂堂,清秀可爱,哪里还睡得着?约摸半夜光景,便悄悄地走到厢房跟首,轻轻叩门。

  那吴璋正好一觉醒来,听得有叩门之声,便问道,“外边是谁?”

  白氏道;“是我呀!因为怜念你孤眠独宿,特来相伴。”

  吴璋听了大惊道;“使不得,使不得!娘子名节要紧,不可贪一时之欢,贻终身之玷,快请回房。”

  无奈白氏邪心荡漾,一味纠缠,那门本没有闩,竟被推将进来。

  吴璋急忙披衣下床,用好言相劝。白氏竟钻入被窝中去。吴璋弄得没法,仔细一想,非立刻离开此地,两下的名节决不会保全。于是他便拿了自己的东西,不别而行。开门出去,幸得地上积雪光耀,认明路径,连夜踏雪而行。

  那白氏未能如愿,便将厢房里不相干的东西藏过两件,自去房中睡觉。

  第二天起身,尤鼎不见了吴璋,正在诧异,白氏假意检点什物,这也不见了,那也没有了,硬指吴璋是窃贼。尤鼎因所失甚微,并不去追究,也终料不到夜来有这么一回事啊!

  再说吴璋一路过去,虽然风雪载道,却都是平坦大路,不止一日,已到饶州,打听到亲王府第,他母亲陆氏果然在那里。他便上书给亲王,乞母终养。亲王不准,屡次上书,终未得亲王的允许。他便在王府左近,租了一间屋子住下,匾额大书“寻亲”二字,门上贴一副对联,写着“万里寻亲,历百艰而无悔”,“一朝见母,纵九死以何辞”。他便独居在内,虔诚念诵《观世音经》。

  如此大约经过一个月光景,那一天恰好亲王在他门前经过,看见了匾额对联,不觉惊异道:“不想吴璋此人,倒端的是个孝子。”便命召他相见,问明一切。

  吴璋便将路上之事,原原本本地历述一番,亲王听了,也为之感动,便依了他的请求,命陆氏相见,准吴璋奉母回籍,又赠了不少川资。

  吴璋母子因此事端赖菩萨的救护,才能达到目的,故决计先买舟往朝南海,然后回吴江原籍。后来子孙极为繁荣,也算是纯孝之报,我算一言表过。

  在他母子往朝南海之时,观世音菩萨正化为一个渔人,在粤海之滨,结那不空钓羁索,万法紫金光明钩,钓取海中一怪物,替这里的百姓除害哩!正是:

  孝子了夙愿,观音救大灾。

  欲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四十回 钓金鳌解除苦难 归南海结束全书

  话说菩萨自从解救吴璋毒蛇咬足之厄,便一路云游,来到粤海之滨,见此地蛮夷杂处,风俗远非苏杭等地可比,故尘劫也较为深重。蛮烟岚嶂固然毒厉,最近海中还出了一件怪物,为民间大害。

  观世音菩萨暗想:“虽然尘劫已注定了,颠扑不开,但得方便处总要给他们些方便。那海中怪物,我不替他们除去,还有谁能除它呢?”

  于是便化身为一个渔人,来到海滨,结那宝索金钩,预备擒那怪物。你道那怪物是怎样的—件东西?且待我细细说来。

  那东西似鱼非鱼,似龟非龟,头生得和龙头相仿,却没有须;身上披着一重坚厚的甲壳,与龟相似:身体的长度却较龟要加上两倍;头颈完全像龟,尾巴却像大鱼,也生着四脚,趾间厚皮相连,用为划水之具;通体深褐,略现金色光采,体长—丈六、七尺左右,形状极为怕人。此物平常匿居水底,觅食时就出水面,如同一只小船一般,行动极快。最奇怪的,此物不仅能在水中活动,一般地也能上岸游行。凭着它一副锋利的牙齿和坚厚的皮和甲壳,什么都不怕。它最欢喜的食品,就是猪羊牛犬之类,尤其喜欢吃人。力大无穷,海船如遇见它,无论船身多大,只消它用背一掀,不是打个大窟窿下沉,就是翻身打滚,决无幸免之理。上岸时,就是农家最大的水牛,被它一口咬住,拖着走时,强也强不得一下。其余畜类遇到它时,自然更不消说了。

  粤海里边,本来没有此物,在前一年的夏季,它不知从何处闯入粤海。起初还不过为害渔船海舶,大家已经受了它的大累,行商视为畏途,渔户绝了生计。于是,近海渔户商议捕捉之法,屡次用大网滚钩去与它火并,非但不能将怪物捕获,并且死伤累累。这一来,反激怒了那怪物,它本来只在水中猖獗,并不上岸为害;一火并之后,它索性闯到陆地上来横行了,见了人畜,恣意拖了果腹。有时深夜冲破墙垣,到屋中去捕人充饥,人家在睡梦之中,如何防得?虽用火铳鸟枪去打它,它也不会损伤。附近村落的百姓,禁不得此物的相扰,都迁到内地居住,再也没法奈何它。

  今番恰好菩萨过此,知道了金鳌在此为害,故大发慈悲,为民除害。当下菩萨就在海滨找了一座空屋存身,去找了十万八千根天蚕之丝,结成一条羁索,又取宝瓶中的杨柳枝,削成九个倒刺钩儿,贯在羁索一端。然后取海滨的沙土,堆捏成一个人形,九个倒刺钩儿就深深地埋在泥人腹内,菩萨做这几件东西,倒也费了不少时日:附近百姓有几个胆大的人,时常到海边探看,见了菩萨如此举动,不免动问。

  菩萨便将捕捉金鳌的话告诉他们。大家听了,都有点不信,以为那连火铳都不怕的怪物,难道这几件些微之物就可制得下它?又争着讯问。

  菩萨道:“天下之物,都有克制。你们不瞧那巨大的象,却怕老鼠,巴山的蛇,却怕螟蚣,这正可见不在乎物的大小呢!”

  于是那些人便传言出去,好事的人又天天到海滨走动,要看菩萨毕竟如何捕捉金鳌,一广眼界。

  菩萨做好了那几件东西之后,等了数日。那一天傍晚时候,那金鳌蛰伏海底,连日捕捉鱼虾充饥,吃得怪腻烦的,到海面上望望,又不见有船舶经过,一想还是到陆地上去寻找,或者有些人畜可得。它便涌着波浪,一直向海滨而来。

  那时,恰有百十来人聚在海滨与菩萨讲话,一听那波浪的声音不对,都嚷道:“怪物来了,怪物来了!”

  果见波掀浪涌,壁立数仞。菩萨便右手持了羁索的一端,左手提着泥人,约退大众,自己迎将上去。

  金鳌到了近岸之处,便冒出水面,一见了菩萨便又沉下水去。只听一阵呼呼吸水之声,水面上就现出大大的漩涡来。它吸足了一口水,重又冒起水面,昂着头伸着脖子,把口一张,只见一道水如游龙一般向菩萨射过来。菩萨兀立不动,那股水打在身上,水花四散飞溅,如同顿时下起一阵大雨,溅得那班看的人,都淋漓尽致。大家在此时,一个个都替菩萨担心。看了那副安闲镇静的样子,又知有十分把握,急欲看他捕捉。

  金鳌喷那股水,足足有一袋旱烟工夫,方才射完。它见这一股水没有将菩萨打倒,也似十分惊异,接着却忿怒起来,大叫一声,张牙舞爪,一直扑奔菩萨而来。

  菩萨等它到得近切,喝道:“孽畜休得无礼!连我也认不得起来?如今却赏你一个人吃。”说罢把手中泥人迎头摔去。

  那金鳌一见有人吃,便张开血盆大口,“啪”的一声,囫囵吞下,接着还想来奔菩萨。不料那泥人一入腹中,立刻融化开了,羁索上九个倒刺杨枝钩儿,可可地捧在它一颗心的四周,拢得紧紧的,无从摆脱:它扑上去时,只见菩萨将手中羁索轻轻一扯,那金鳌却杀猪般地狂叫起来,不住地在沙滩上打滚,失却了威猛态度。

  菩萨道:“孽畜在人间已久,不知残害了几许生灵?照理应受天诛。如今我本慈悲之旨,度你到南海去修行,也好忏除夙孽。你愿也不愿?”

  说着放松了手中羁索,那金鳌毕竟有些通灵,听了此话,伏在沙滩之上,眼望着菩萨,一动也不敢动,好像表示满意的一般。当下一班看的人都觉得诧异,暗想;“怎么如此一根羁索,就制得下这么一个巨大的怪物?”

  但是天下事理无二致,且瞧一头绝大的牛,只因为鼻子里穿了一根绳,就是数岁小儿也能呼叱它,俯首贴耳,一强也不敢强;若是去了这根穿鼻绳,那可对不住,莫说小儿,就是大人它也不买你的帐。这就叫一物一制。何况那金鳌被菩萨的杨枝钩儿捧住了心,自然不能再发威了。

  菩萨收了金螯,向众人作别道:“我替你们将此物捕了,你们尽可重归故土,安居乐业。如今我要南海而去,不能在此久留。传语世人,多行善事,少种恶因,虔诚信佛,自有你们的好处。”

  说罢便跳上金鳌之背,现出本相,只见那只金鳌,发开四足,转身入海,浮在水面,一路南去。

  众人到此才恍然大悟,知是观世音菩萨示现,都倒身下拜,谢了除怪之恩。移去的百姓,又都搬回来,重理旧时生计。

  因感菩萨大恩,就拼凑了金资,建造了一座观音禅院,塑起菩萨踏金鳌的法像,虔诚供养不在话下。

  再说菩萨一路回到南海普陀落伽山,自有善财、龙女来接。菩萨便将金鳌放入白莲池中,教它悔过修心,自己便走入紫竹林中,高坐莲台,享受清福。

  我书写到这里,也乘机结束,所有余事不再详叙了。菩萨的事迹,本来很多很多,大有记不胜记之慨。除了经卷之外,还有《观音灵感录》《普陀天竺各志高僧传》等,都有很多记述菩萨的事迹。有了这些书本,我更不必剿袭陈编,滥入本书了。

  自观世音菩萨赤足入中原,前后一共现示了三十三宝相,其间男女身都有,故现在各处庙宇中所供的观世音菩萨宝像,也各各不同。这最后一尊法像,大家都称为整头观音,寺院中往往塑在三世诸佛的后壁,这倒是各地相同的啊!正是,

  看彼菩萨相,竟自占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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